腊月三十,除夕。
今年的紫禁城,在经历了一连串的风波与变故后,似乎格外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典来冲刷晦气,重振天家威仪。自腊月二十三祭灶起,宫中便忙碌起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预备着一年之中最隆重的家宴。
皇帝下旨,今年除夕夜宴设在乾清宫,阖宫妃嫔、皇子公主、近支宗亲皆需出席,务必尽显天家团圆和睦之气。甚至连久病不出的端妃,和重伤未愈、几乎不能起身的莞嫔,皇帝也特意恩旨,可乘暖轿至殿外,略坐片刻,感受年节喜气。
这旨意,看似皇恩浩荡,体恤宫眷,实则将所有人都聚到了一处,也将所有潜藏的暗流与杀机,都逼到了明面上。
翊坤宫自然也接到了旨意。
“娘娘,咱们……真要去吗?”颂芝一边替年世兰挑选赴宴的吉服首饰,一边忧心忡忡。自家主子小产后身子一直未愈,强撑病体,加上沈眉庄那桩惊心动魄的秘密压在心头,她实在担心这除夕夜宴,会成为另一个修罗场。
“皇命难违。”年世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消瘦的容颜,语气平静无波,“况且,皇后娘娘‘贤德’,特意为莞嫔妹妹和端妃姐姐请了恩旨,本宫这个‘病愈’的,又岂能缺席?”
她伸手,从妆匣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凰展翅步摇。那是她封妃时皇帝所赐,华贵耀眼,却也沉重非常。她已经许久不戴了。
“就戴这支吧。”年世兰将步摇递给颂芝,“再配上那套绛红色绣金凤的吉服。既然要去,就不能让人看了翊坤宫的笑话。”
“是。”颂芝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替她装扮起来。
凤仪也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穿着大红缂丝百子袄,戴着缀满珍珠宝石的虎头帽,被乳母抱着,好奇地看着母亲盛装。
酉时三刻,天色已暗,各宫妃嫔陆续乘着暖轿,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内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宫灯悬挂,红烛高烧,殿内熏着浓郁的暖香,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御案上摆满了象征吉祥如意的各色点心、瓜果。帝后尚未驾临,妃嫔宗亲们已按位分坐定,低声交谈,表面上一派和乐。
年世兰带着凤仪入席时,引来不少侧目。她今日的装扮,刻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艳丽与气势,虽然脸色依旧不佳,但那股属于华妃的骄傲与锋芒,似乎又回来了一些。凤仪公主玉雪可爱,也吸引了众多目光。
沈眉庄来得稍晚,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吉服,颜色清冷,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她独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与任何人交谈,目光时不时地、极其快速地扫过殿内某个方向——那是太医们侍立的区域,温实初正垂首站在其中。
甄嬛是最后被抬进来的。她坐在特制的软轿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睛半阖着,毫无神采。皇帝特意命人将她的软轿安置在御座下首不远处,以示恩宠。沈眉庄一见到她,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又强自忍了下去。
端妃也到了,同样乘着软轿,被安置在另一侧。她看起来比之前更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对投向她的目光,一律回以平静的颔首。
皇帝与皇后几乎是同时驾临的。皇帝今日穿着明黄团龙朝服,气色看着不错,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帝王的威严笑容。皇后则是一身正红绣金凤朝服,凤冠巍峨,笑容端庄温婉,与皇帝携手入座,接受众人的叩拜。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众卿不必拘礼。”皇帝朗声道,举杯邀饮。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一道道精美的御膳被呈上,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妃嫔们说着吉祥话,互相敬酒,皇子公主们也被乳母领着,向帝后叩拜贺岁。表面看来,确是一派盛世华年、天家和谐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和乐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年世兰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不时地扫过她,扫过沈眉庄,扫过形同槁木的甄嬛,也扫过沉默的端妃。皇帝虽然笑着,但眼神深处那份审视与思量,也未曾消失。
沈眉庄几乎没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她身边的采月,神色紧张,不时偷偷瞥向太医那边的温实初。
甄嬛一直昏睡着,偶尔被歌舞声惊动,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未醒来。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按照旧例,此时会有皇子公主上前,向帝后献上亲手所写的福字或制作的贺礼,以表孝心。
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依次上前,童言稚语,惹得帝后开怀。轮到凤仪时,乳母抱着她上前。凤仪已能说些简单的词,在乳母的引导下,含糊地说了句“皇阿玛……皇额娘……万福……”,又献上一方她胡乱抓画了几笔的、染了朱砂的锦帕,权当“福”字。
皇帝龙颜大悦,亲自接过那方锦帕,又赏了凤仪一个沉甸甸的金锁。“凤仪乖巧,华妃教养有功。”
“谢皇上。”年世兰起身谢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她能感觉到,皇后看向凤仪的目光,那份“慈爱”之下,是冰冷的算计。
皇子公主献礼毕,气氛愈加热络。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又命人上了新酿的屠苏酒,赐予众妃嫔共饮,寓意驱邪避疫,来年安康。
宫女们端着酒壶,为每位妃嫔斟酒。
就在酒壶端到沈眉庄面前时,异变陡生!
那斟酒的宫女不知是手滑还是怎的,酒壶竟脱手而出,朝着沈眉庄的身上砸去!
“小主小心!”采月惊呼一声,本能地侧身去挡。
“哗啦——”
酒壶砸在采月肩上,碎裂开来,温热的屠苏酒溅了沈眉庄一身,也溅湿了她面前的桌案和菜肴。
“啊!”沈眉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混账东西!怎么当的差!”皇后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射向那吓得瘫软在地的宫女。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连连磕头,额上瞬间见了血。
皇帝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沈眉庄:“惠嫔,可烫着了?”
沈眉庄浑身微微发抖,捂着肚子的手收得更紧,声音发颤:“臣妾……臣妾无碍,只是污了衣裳……”她说着,额上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开始失去血色。
“快,扶惠嫔去后殿更衣,传太医来看看!”皇后立刻吩咐。
两个宫女上前,想要搀扶沈眉庄。沈眉庄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甩开她们的手,尖声道:“别碰我!”
这一声尖叫,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皇帝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沈眉庄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跪下:“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只是受了惊吓……”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摇晃,脸色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惠嫔,你怎么了?”皇帝察觉不对,站起身。
“臣妾……肚子……好痛……”沈眉庄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上是极致的痛苦。
“血!有血!”采月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指向沈眉庄身下。
只见沈眉庄藕荷色的旗装下摆,正迅速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那刺目的红色,在明亮的宫灯下,触目惊心!
“太医!快传太医!”皇帝厉声吼道,脸色骤变。
殿内瞬间大乱!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温实初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也顾不得礼仪,跪在沈眉庄身边,手指颤抖地搭上她的腕脉,只一瞬,脸色便死一般灰败。
“皇上……惠嫔娘娘她……她这是……”温实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什么?说!”皇帝急怒攻心。
“是……是小产之兆!”温实初闭上眼,重重磕下头去。
“不——!”采月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
沈眉庄已经痛得几乎晕厥,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身下的血渍蜿蜒了一路,如同一条狰狞的血蛇,直通后殿。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宫女,最后,落在了神色“惊愕”、正指挥宫人收拾残局、安抚众人的皇后身上。
“查!”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刺骨,“给朕彻查!这酒,这壶,这宫女!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除夕之夜,谋害皇嗣!”
苏培盛连声应“嗻”,立刻带人将那瘫软的宫女和碎裂的酒壶控制起来。
殿内一片死寂。方才的喜庆祥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药气,以及令人窒息的恐惧。
年世兰抱着被吓哭的凤仪,站在一片混乱之中,手脚冰凉。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以如此惨烈、如此公然的方式。
沈眉庄的孩子,终究是没保住。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保不住。
只是,这背后下棋的人,是皇后?还是……另有其人?
那杯酒,真的只是意外吗?
年世兰的目光,缓缓移向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帝王。
皇上,您这一次,还会相信,这只是又一个“意外”吗?
殿外,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扑打着乾清宫巍峨的殿门。
这个除夕,注定要以血色的方式,烙印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