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未曾融化的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冬至宴上皇帝恢复翊坤宫“椒房”恩典并留宿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沉寂多时的后宫再次激起轩然大波。各宫议论纷纷,有说华妃重获圣心,年家复起的;有说皇帝不过是为制衡皇后,做做样子的;更有暗地里咬牙切齿,等着看皇后与华妃再次斗得你死我活的。
然而,这股关于“椒房”的议论尚未平息,另一则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腊月惊雷,骤然炸响——
长春宫的莞嫔甄嬛,醒了。
在重伤昏迷了近两个月后,在太医院几乎已经放弃希望、只靠参汤吊命的情况下,这位自入宫起便风波不断、宠辱加身的女子,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消息是腊八那日清晨,从长春宫传出来的。
据说,是守夜的宫女发现莞嫔的手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紧闭了太久、仿佛已了无生机的眼睛,缓缓睁开,虽然茫然、空洞,却确确实实,是醒了。
皇帝闻讯,连早朝都匆匆结束,即刻摆驾长春宫。皇后随后也赶到,各宫有头有脸的妃嫔,无论心里作何想法,也都纷纷前往探视——或者说,是去亲眼确认,这个几乎被宣告死亡的对手,是否真的回来了。
翊坤宫自然也得了消息。
彼时年世兰正亲自喂凤仪吃一碗熬得烂烂的腊八粥。凤仪已能说些简单的字词,指着碗里的红枣莲子,含糊地叫着“甜……吃……”
“娘娘,长春宫那边……”颂芝低声禀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异。
年世兰喂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地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女儿嘴边,神色平静无波:“醒了?是好事。太医怎么说?”
“说是万幸,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心肺受损,往后……怕是会落下病根,需得常年将养,再不能劳心劳力。”颂芝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已经过去了。”
“嗯。”年世兰点点头,用手帕替女儿擦去嘴角的粥渍,示意乳母将凤仪抱去玩,自己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株老梅正顶着寒风,绽出几朵零星的、殷红如血的花苞。
醒了。
甄嬛果然命不该绝。
或者说,皇后终究还是没能得手。
“去库房,把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前年进上的那盒血燕,找出来包好。”年世兰转过身,语气平淡,“本宫要去长春宫,探望莞嫔妹妹。”
“娘娘,您身子刚好,外头天寒地冻的……”颂芝有些担忧。自家主子小产不久,虽强撑着不露痕迹,但底子亏空得厉害,最忌风寒劳累。
“无妨。莞嫔重伤初醒,本宫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年世兰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替本宫梳妆,不必浓艳,素净些就好。”
长春宫。
时隔两月,年世兰再次踏入这里。宫殿依旧华丽,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有些闷人。宫人们屏息静气,走路都踮着脚,气氛凝重。
正殿内,皇帝坐在床边,握着甄嬛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皇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关切。沈眉庄也在,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紧紧握着甄嬛的另一只手,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其他妃嫔则按位分站在下首,或真或假地露出关切之色。
年世兰的到来,让殿内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复杂难辨。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年世兰规规矩矩地行礼。
“华妃来了,平身吧。”皇帝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你身子刚好,怎么也过来了?”
“听闻莞嫔妹妹醒转,臣妾心中欢喜,特来探望。”年世兰起身,走到床前几步处站定,目光落在床上的甄嬛身上。
只一眼,她便心中一凛。
床上的女子,瘦得几乎脱了形,曾经莹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唇上毫无血色。她睁着眼睛,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隔着一层雾气,茫然地看着帐顶。唯有在沈眉庄握住她手时,那眼珠才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看向沈眉庄,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甄嬛”的清醒与痛楚。
伤得……竟如此之重。
“莞嫔妹妹,”年世兰放柔了声音,上前一步,“你可觉得好些了?本宫带了支老参来,给你补补身子。”
甄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她,看了她片刻,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低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谢……华妃……娘娘……”
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破旧的风箱。
“妹妹不必说话,好生歇着。”年世兰温声道,将带来的礼盒交给一旁的宫女,又对皇帝和皇后道,“皇上,皇后娘娘,莞嫔妹妹刚醒,需要静养,臣妾就不多打扰了。”
皇帝点了点头。皇后也道:“华妃妹妹有心了。”
年世兰行礼告退。转身时,目光与沈眉庄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沈眉庄眼中是深切的悲痛,以及一丝……冰冷的恨意。那恨意并非针对年世兰,而是投向某个更深远、更不可言说的方向。
退出长春宫,走在冰冷的宫道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年世兰却觉得心口那股闷气,并未消散。
甄嬛醒了,但恐怕……也只是醒了。
那样重的伤,那样孱弱的身子,往后余生,只怕都要与汤药为伍,再难有昔日的风采与活力。对皇后而言,一个缠绵病榻、失去威胁的莞嫔,或许比一个死去的莞嫔,更“合适”。
好一招钝刀子割肉。既全了皇帝可能追查到底的“意外”之说,又彻底废掉了这个最大的潜在对手。
皇后的心机与狠毒,果然深不可测。
回到翊坤宫,颂芝替年世兰解下斗篷,捧上热茶,忍不住低声道:“娘娘,莞嫔娘娘那样子……怕是……”
“废了。”年世兰接过茶,言简意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皇后不会让她再有机会站起来。”
“那咱们……”
“咱们静观其变。”年世兰抿了口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寒意,“甄嬛醒了,皇后暂时不会有大动作,反而会更小心。但沈眉庄……经此一事,她对皇后的恨,恐怕已是不死不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量:“去告诉咱们在咸福宫的人,留意沈眉庄的动向,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是。”
接下来的日子,长春宫成了后宫瞩目的焦点,却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皇帝依旧每日探望,太医轮番值守,各种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但甄嬛的恢复,却缓慢得令人心焦。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说不了几句话,精神极差。
沈眉庄几乎住在了长春宫,日夜守候,亲自喂药擦身,沉默而固执。她对皇帝的态度越发冷淡,对皇后,则是一种近乎漠视的、冰冷的恭敬。
而翊坤宫,在短暂的“椒房”恩宠风波后,再次沉寂下来。年世兰以“调养身体”、“陪伴公主”为由,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不出宫门。皇帝偶尔会来用膳,看看凤仪,却也未曾再留宿。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秋狝之前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腊月二十,小年。
宫中开始准备过年事宜,一扫前些日子的沉郁,稍稍有了些喜庆气氛。各宫都在洒扫庭除,准备祭灶,内务府也忙着分发过年的份例、灯笼、窗花。
翊坤宫也不例外。颂芝带着宫人将宫苑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绸宫灯。凤仪看着新奇,咿咿呀呀地指着灯笼要抱。
年世兰抱着女儿,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忙碌,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喜庆”之下,是她日夜不敢松懈的警惕,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新年的,深深隐忧。
“娘娘,”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步走近,借着递灯笼的时机,将一个极小的蜡丸塞进颂芝手中,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下。
颂芝心中一凛,借着转身挂灯笼的动作,将蜡丸拢入袖中,稍后才寻了个由头,回到内室,将蜡丸交给年世兰。
年世兰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
“咸福宫沈,暗访温实初,疑有孕,一月余。”
年世兰瞳孔骤缩,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收紧。
沈眉庄……有孕?
在失子之后,在心如死灰、几乎与皇帝决裂的情况下,再次有孕?
而且,是暗访温实初——那个与她青梅竹马、对她情深义重、如今已是太医院最年轻得力太医之一的……温实初?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
这个孩子,是谁的?
如果是皇上的,为何要“暗访”?为何不去找院判或更稳妥的太医?偏偏是温实初?
如果不是……
年世兰缓缓坐倒在椅子上,只觉得一股寒意,比腊月的风更冷,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沈眉庄,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泄露,会是何等灭顶之灾?
你是在报复?是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另有图谋?
窗外,宫灯摇曳,映着廊下尚未融尽的残雪,一片朦胧的红光。
年世兰看着那红光,仿佛看到了即将燃起的、焚尽一切的业火。
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