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高气爽,正是皇家木兰秋狝之时。
皇帝素来尚武,尤爱骑射,此次秋狝虽因西北军务、年羹尧被申饬等事略显仓促,但依旧是君臣同乐、彰显天威的重要仪典。随行的除了王公大臣、八旗精锐,自然少不了后宫妃嫔。
只是此番随驾名单,却有些耐人寻味。
皇后凤体违和,主动请旨留守宫中。华妃以“公主年幼体弱,需人照料”为由,婉拒了随行。端妃、敬妃亦各有理由不去。最后伴驾的,竟是新晋得宠的莞嫔甄嬛,以及几位位分不高但近来还算得脸的贵人、常在。
“娘娘,皇上这次带了莞嫔去,明摆着是要抬举她。”颂芝一边替年世兰梳头,一边低声道,“惠嫔娘娘……似乎也未在随行之列。”
年世兰对镜自照,镜中人容颜依旧,只是眉眼间那份曾经恣意的艳光,已被深沉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取代。她腹中的胎儿已近三月,胎象依旧不稳,但总算没有再出大的纰漏,只是将她折腾得瘦骨嶙峋,此刻穿着宽松的常服,倒是不显。
“皇上带谁去,是他的事。本宫乐得清静。”年世兰淡淡道,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那是端妃前日又让吉祥悄悄送来的,里面是几包调配好的安胎药茶,说是从古籍中寻得的温和方子,适合她现在的体质饮用。
这已是端妃第二次暗中赠药。年世兰都让张太医仔细验过,确是对症的良方,且毫无问题。这份沉默的、不带任何要求的“相助”,让年世兰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越发难以言说。
“翊坤宫闭宫,本宫‘病着’,凤仪也需静养。秋狝一去月余,正是咱们韬光养晦的好时候。”年世兰收回目光,“告诉咱们的人,皇上离宫期间,翊坤宫上下,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公主的安危,绝不容有失。”
“是,奴婢明白。”
皇帝离京那日,仪仗煊赫,旌旗招展,马蹄声踏碎了京郊清晨的宁静。
年世兰站在翊坤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那支蜿蜒如龙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
皇帝不在,皇后坐镇中宫,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那些明枪暗箭,或许会因皇帝不在而暂时收敛几分。
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深宫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秋狝队伍离京不过十余日,京中便传来噩耗——秋狝途中遭遇猛虎突袭,圣驾受惊,莞嫔甄嬛为护驾,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消息是夜里悄悄递进翊坤宫的。送信的是年家在御前埋得极深的一颗钉子,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围场忽现吊睛白额猛虎,直扑御驾。侍卫措手不及,莞嫔娘娘扑挡在前,为利爪所伤,胸腹重创,血流不止……随行太医束手,言……恐难回天。圣驾震怒,已下令彻查猛虎来源,并急召京中太医前往……”
年世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猛虎?皇家围场守卫何等森严,怎会凭空出现未经驯化的野生猛虎?还偏偏直扑御驾?
护驾重伤?甄嬛一个深宫妇人,哪来那般敏捷的身手和勇气,在训练有素的侍卫反应过来之前扑上去?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目标或许是皇帝,或许是甄嬛,又或许……一石二鸟!
“皇后……一定是皇后!”颂芝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皇上离宫,她独掌大权,这是要趁机除掉莞嫔!甚至……连皇上也……”
“住口!”年世兰厉声喝断她,胸口因激动和恐惧剧烈起伏,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冷汗涔涔。
她强忍着痛楚,扶着桌案缓缓坐下,闭眼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乱。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消息可确实?皇上龙体如何?”她问,声音嘶哑。
“送信的人说,皇上受了惊吓,但并未受伤。只是震怒异常,已将随行护驾的统领革职查办,围场一应官员皆下狱候审。”颂芝低声道,“京中太医已连夜出发,但路途遥远,只怕……”
只怕甄嬛等不到太医赶到。
年世兰的心沉了下去。甄嬛若死,沈眉庄必定崩溃,皇后除去心腹大患,更是权势滔天。而自己……一个“病中”的、有“跋扈”兄长、还身怀不可告人秘密的妃嫔,下一个会轮到谁?
不,甄嬛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哥哥……哥哥在西北,可能收到消息?”年世兰忽然问。
颂芝一愣:“西北军报自成体系,如此宫闱变故,若无特意渠道,怕是难以即刻知晓。娘娘是想……”
“想办法,用最隐秘的渠道,将此事透露给哥哥。”年世兰睁开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必多说,只让他知道,京中有变,皇后势大,让他……早作打算。”
“娘娘!”颂芝大惊,“此举若被皇上知晓……”
“皇上如今在围场,自身安危尚且难料,皇后在京中只手遮天,你以为她下一步会对付谁?”年世兰咬牙道,“本宫如今自身难保,凤仪尚幼,腹中胎儿更是……哥哥是年家唯一的指望,他必须知道实情,才能有所应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另外,去告诉咱们在太医院的人,若有任何关于莞嫔伤势、用药的消息,立刻来报。还有……悄悄打听一下,端妃和敬妃,近日有何动静。”
“是!”颂芝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下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年世兰独自坐在黑暗中,手紧紧护着小腹,那里因方才的情绪波动,依旧隐隐作痛。
孩子,别怕。额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
皇后,你想一箭双雕,铲除异己?
本宫偏不让你如愿!
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就让它……更浑一些吧!
接下来的几日,京中气氛凝重,暗流汹涌。
皇后以“宫闱安稳”为由,加强了大内守卫,对各宫出入盘查得更加严密。翊坤宫因“闭宫养病”,反而显得格外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年世兰几乎不眠不休的煎熬等待。
她既担心甄嬛的生死,那关乎后宫未来的格局;更担心腹中胎儿,连续的焦虑和惊惧让她的胎象再次不稳,张太医几乎日日提心吊胆地前来请脉施针,用尽方法才勉强稳住。
第三日夜里,终于有新的消息传来。
不是关于甄嬛的生死,而是前朝。
几位素来与年羹尧不睦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年羹尧在西北“骄纵不法、任人唯亲、克扣军饷、意图不轨”,言辞之激烈,证据之“详实”,远超以往。而这道奏折,竟在皇帝离京、皇后监国期间,被“特事特办”,直接送到了皇后手中。
“娘娘,皇后已经下旨,命人八百里加急,将这道弹劾奏章送往围场皇上御前!”颂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还下令,在京中年府外围,增加了巡防兵马,美其名曰‘保护功臣家眷’!”
这是明晃晃的监视和施压!皇后这是要趁皇帝不在,对年家动手了!
年世兰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小腹剧痛如绞,一股热流涌出。
“娘娘!”颂芝惊呼,连忙扶住她。
年世兰低头,看到裙摆上迅速晕开的暗红色血迹,脑中一片空白。
孩子……她的孩子……
“传……传太医……”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颂芝怀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仿佛听到凤仪在隔壁发出的、被惊动的啼哭声。
不……不能倒下……凤仪还在……孩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