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太医诊脉之后,翊坤宫的大门关得更紧了。
宫外流言依旧,有说华妃因兄长被申饬而惶惶不安,闭宫自省;有说她因凤仪公主先前中毒一事心灰意冷,潜心礼佛;更有人恶意揣测,她是失宠于君前,无颜见人。
年世兰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只以“凤仪公主体弱,需精心照料,加之本宫近日精神不济,太医嘱咐静养”为由,将一切访客和宫廷宴饮都推拒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以“公主年幼,易受惊扰”为由,将翊坤宫内的宫人又筛检了一遍,只留下最核心、最可靠的几个老人,其余一律调往别处或放出宫去。整个翊坤宫安静得如同古刹,除了偶尔传来凤仪稚嫩的咿呀声和年世兰低柔的哼唱,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表面上,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亲自给凤仪喂食、换衣、洗澡、哄睡,教她认图说话,抱着她在不大的庭院里晒太阳。那份耐心与温柔,是以前的华妃从未有过的。
只有颂芝和张太医知道,在这份看似平静的慈母生活之下,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和步步为营。
年世兰的孕吐反应来得又凶又急,几乎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可即便吐得昏天暗地,她也绝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分毫异样,尤其是在凤仪面前。她总是强忍着,待女儿被乳母抱开,才冲进内室,吐得撕心裂肺。
张太医开的安胎药,被巧妙地混在调理气血、安神助眠的寻常方子里,药渣也由颂芝亲自处理,不留半点痕迹。所有的饮食,更是精细到了极点,小厨房只由颂芝亲自掌管,所有食材都由年家留在宫中的暗线秘密采买送入,经手之人不过两三个,且互不知情。
凤仪的一切用度,则被看得更紧。年世兰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女儿入口的每一滴水、每一口奶、每一块糕点,都必须由她和颂芝、张太医三人中的至少两人同时确认无毒。凤仪玩耍的玩具、穿着的衣物,甚至寝殿内的熏香、铺陈的锦被,都要经过反复查验。
“娘娘,您这样……太辛苦了。”夜深人静时,颂芝看着主子清减憔悴的侧脸,忍不住心疼落泪。既要隐瞒身孕,强忍不适,又要日夜提防暗箭,照顾年幼的公主,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年世兰靠坐在榻上,手轻轻覆在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微弱的、新生命存在的悸动,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辛苦?”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比起失去,这点辛苦算什么。凤仪需要一个兄弟姊妹,年家……也需要一个将来。”
她顿了顿,看向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决绝:“本宫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孩子,必须生下来,也必须……是皇子。”
只有皇子,才能让年家在未来可能的惊涛骇浪中,多一份依仗。只有皇子,才能让凤仪将来出嫁时,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兄弟作为靠山。也只有皇子,才能让她年世兰,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真正站稳脚跟。
“可万一……是公主呢?”颂芝小声问。
年世兰沉默片刻,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胎发:“是公主……也好。本宫会一样疼她,护她。只是这路,就更难走了。”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但再难,也要走下去。本宫偏不信,这老天爷,就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年家留!”
就在翊坤宫于沉寂中暗藏惊雷之时,后宫另一处,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咸福宫的药气渐渐淡去,但沈眉庄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似乎真的如自己所言,将所有的情爱与期盼都埋葬了。身体慢慢恢复,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对皇后恭敬,对妃嫔疏离,对皇帝……则是恰到好处的、冰冷的礼仪。
皇帝初时还怜惜她失子之痛,时常探望赏赐。但沈眉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帝王的温情与愧疚都隔绝在外。时间久了,皇帝来的次数便渐渐少了。
反倒是甄嬛,因着沈眉庄之事,与皇帝之间似乎多了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皇帝怜她重情义,赞她识大体,加之她本身才情样貌出众,恩宠不但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郁的怜惜与倚重。长春宫莞嫔,风头一时无两。
这日,甄嬛陪皇帝在御书房处理完一些简单的文书,皇帝似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莞嫔,你与惠嫔素来交好。依你看,她如今……可好些了?”
甄嬛心中微涩,面上却恭敬道:“回皇上,眉姐姐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心中伤痛,非一日可愈。还需时日慢慢调养。”
“是啊,还需时日。”皇帝叹了口气,“朕知道她心里苦。只是她这般将自己封闭起来,于己无益,于……于六宫和睦也无益。你是聪明人,有空多劝劝她。这后宫之中,朕还是希望,能多见些笑脸。”
“是,臣妾明白。”甄嬛垂眸应道,心中却一片冰凉。笑脸?眉姐姐的笑脸,早已随着那个孩子,一同葬送了。皇上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温顺的、不给他添麻烦的后宫罢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悄悄送去翊坤宫的药材,华妃那边竟也回了礼,是一匣子上好的安息香,说是给眉姐姐安神用,并未留名。这份不动声色的“回礼”,让她心中对那位闭宫不出的华妃娘娘,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揣测。
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甄嬛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盛夏已过,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后宫,就像这天气,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眉姐姐失了孩子,华妃闭门不出,皇后稳坐中宫,自己看似圣眷优渥,却如履薄冰……
“娘娘,起风了,咱们回宫吧。”流朱在一旁轻声道。
“嗯。”甄嬛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快地找到立足的根基。圣宠不可恃,唯有子嗣与前朝的关联,才是后宫女子真正的护身符。
而此刻,被她揣测的翊坤宫主人,正经历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煎熬。
年世兰的胎象,并不安稳。
张太医眉头紧锁,又一次诊脉后,低声道:“娘娘,您忧思过甚,气血两亏,加之早年根基受损,此胎……脉象始终微弱不稳。臣虽尽力用药温养,但若长此以往,恐有……早产甚至滑胎之险。”
年世兰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小腹处传来一阵阵隐痛,让她心悸不已。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沙哑,“你只管用药,务必……保住这个孩子。”
“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娘娘,您必须放宽心,静心养胎,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气。”张太医恳切道。
放宽心?谈何容易。
前朝,哥哥年羹尧虽只是被申饬,但皇帝猜忌的种子已然种下,不知何时会爆发。后宫,皇后虎视眈眈,甄嬛风头正劲,自己身怀有孕却不敢声张,如同怀揣着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身边,凤仪尚且年幼,需要她倾尽全力保护……
桩桩件件,哪一件能让她真正放宽心?
“本宫会尽量。”年世兰闭上眼,挥了挥手。
张太医退下后,她独自躺在帐中,手紧紧护着小腹,感受着那里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
孩子,再坚持一下,再给额娘一些时间。
额娘一定会想到办法,一定会……为我们母子三人,挣出一条生路。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满庭黄叶。
深宫之中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