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的风像是有了实体,呜呜地拍打着那扇老旧的木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低吼。屋外的树影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在惨白的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极了婶婶骂人时扭曲的脸。
阿禾缩在仓库角落的草席上,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这间所谓的“房间”,不过是叔叔家堆放杂物的废弃储藏室,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受潮的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墙角堆着的旧纸箱和破农具,在昏暗的月光下投下重重叠叠的黑影,像是一群沉默的怪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瘦小的男孩。
只有那扇窗户,是他唯一的出口。
那扇小小的、布满裂纹的窗户,此刻正框住了一小片深邃的夜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阿禾单薄的肩膀上,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躲。他慢慢地、轻轻地坐起身,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挪到窗前。
他不敢开灯。灯一亮,就会引来婶婶的骂声——“死孩子,半夜三更不睡觉,浪费电是要把你卖了还吗?”所以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如水的月光,静静地凝望着那扇窗户里的世界。
窗外,乌云正在快速地聚拢,遮住了大半的月亮,只留下几颗特别亮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倔强地闪烁。
阿禾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尖被硌得有些疼,但他不在乎。他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他数着它们,像是在数着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他想起白天在厨房里,不小心打翻了婶婶刚腌好的咸菜坛子。那“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婶婶的尖叫瞬间穿透了整个院子,紧接着就是叔叔的怒吼,还有那把扫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背上的剧痛。
“赔钱货!白吃白喝还尽给我添乱!”
“要不是看在你爸那点面子上,早把你扔出去了!”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比扫帚更疼。阿禾当时没哭,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和流淌的酱汁。他的手被划破了,血混着酱汁流下来,没人看见,也没人会在乎。
只有这扇窗户,看见了。
只有这窗外的日月星辰,听见了。
阿禾伸出小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圆。那是月亮,是他梦里妈妈温柔的脸庞。他又画了几条线,那是爸爸宽厚的肩膀。可是,线条画着画着,就模糊了,被新的水汽覆盖,变成了扭曲的、看不懂的图案。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撕裂了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仓库,也照亮了阿禾那张苍白而沉默的小脸。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天边有巨人在擂鼓。
要下雨了。
阿禾知道,雨一下,这扇窗户就会变得模糊不清,星星和月亮都会消失。他有些焦急,把脸贴得更紧了些,贪婪地想要多看一眼那片星空。
就在这时,他看见在那棵被风吹得狂舞的老槐树下,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阿禾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朝着阿禾的窗户方向望来。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阿禾莫名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穿过狂风骤雨的夜色,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那不是叔叔婶婶那种充满厌恶和嫌弃的眼神。
那是一种……孤独的、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
阿禾愣住了。他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风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那个影子,更模糊了那片星河。
阿禾急忙用手擦了擦玻璃,可是雨水越积越多,窗外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雨幕。
那个影子,不见了。
星河,也不见了。
仓库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死寂,只有风雨声和雷声在耳边咆哮。阿禾依旧保持着趴在窗台的姿势,手指还停留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不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吗?是鬼魂吗?
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并不孤单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慢慢地缩回身子,重新躺回草席上。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点点。
窗外风雨如晦,窗内孤苦无依。
但在这漫长的、黑暗的夜里,至少曾有一双眼睛,隔着风雨,看过他。
阿禾闭上眼睛,在雷声的伴奏下,沉沉地睡去。梦里,他看见了一片没有屋顶的星空,繁星低垂,仿佛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