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心情并没有像那只蝴蝶一样,长久地停留在蓝天白云之间。
回到叔叔家的那扇铁门前,现实就像一盆冰冷的脏水,兜头浇了下来。
门没锁,虚掩着。阿禾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夹杂着隔夜饭菜的馊味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吃剩的泡面桶,电视里正播放着嘈杂的选秀节目。
叔叔歪在沙发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手里还捏着半截烟头。看到阿禾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饭呢?”
婶婶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看到阿禾怀里抱着的几本书,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买书?”婶婶的声音尖利刺耳,“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钱买这些没用的废纸?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阿禾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小声解释:“是……是借的,图书馆的。”
“借的也要钱!办卡不要钱?押金不要钱?”婶婶根本不听解释,几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抢他怀里的书,“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看这些闲书!你哥现在在外面跑车那么辛苦,你倒好,天天躲清闲!”
“我没有……我放学就回来做作业了……”阿禾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还敢顶嘴!”婶婶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阿禾的鼻尖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里跟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混在一起,学得一身娇气!我们家供你吃供你住,不是让你来当少爷的!”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叔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烦躁地吼了一句:“吵什么吵!烦死了!”
婶婶转过头,把火撒在了叔叔身上:“你还好意思说我?整天游手好闲,也不想想办法多挣点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阿禾低着头,看着地板上斑驳的污渍,身体微微颤抖。他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那个狭小的杂物间里,缩进书本里的世界里。但婶婶的责骂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行了行了,别吵了。”叔叔终于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走到阿禾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去,把厨房的碗洗了。还有,明天早上的早饭你做。别想偷懒。”
阿禾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咬着嘴唇,没敢说话,抱着书快步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杂物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吵闹,阿禾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那只蝴蝶飞走了,飞向了自由的蓝天。而他,却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冲不出这方寸之地。
黑暗中,他摸到了口袋里那张图书馆的借书证。硬硬的塑料卡片,带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那是他唯一的光。
阿禾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站起来,打开了那盏昏暗的小灯。他小心翼翼地把林溪借给他的书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桌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厨房的门。
水槽里堆满了油腻的碗筷。
阿禾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只要他还能读书,只要他还记得那只蝴蝶飞向蓝天的样子,他就不能放弃。
哪怕生活是一滩泥沼,他也要在泥沼里,开出一朵花来。
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天边,一颗星星倔强地闪烁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蜷缩在城市角落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