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余烟未散
大火终于被遏制住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败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将初升的朝阳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照亮这片狼藉的废墟。空气中的烟味淡了些,却多了雨水将至的湿冷,混着焦土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林筠坐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终于能喘口气。她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一张疲惫却依旧清丽的脸,只是眼下的乌青和脸颊上未洗净的灰痕,泄露了她彻夜未眠的辛劳。
帐篷里挤满了伤员,哭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同事们都在忙碌着,处理伤口、记录信息、安抚情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却没人敢停下休息——还有太多人需要他们。
林筠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端起旁边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帐篷外,那里,消防员们正分批撤下来休整。
他们一个个浑身泥泞,制服湿透了又被烤干,再被汗水浸湿,反复几次后,变得硬挺而肮脏。不少人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一歪就睡着了,连沉重的呼吸声都透着疲惫。
她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身影。
那个在火海中拽了她一把,额角带伤的消防员。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想再看到他,确认他是安全的。
视线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终于,在帐篷角落的位置,她看到了他。
他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低着头,似乎在处理自己的伤口。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以及脸颊上那道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痕。
他脱下了厚重的消防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T恤,手臂上肌肉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此刻,他正拿着一瓶碘伏,用棉签蘸着,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额角的伤口。
大概是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微微蹙了下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林筠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触动。这些在火海中无所畏惧的人,褪去那身坚不可摧的“铠甲”,也只是普通人,会累,会痛,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处理伤口。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从急救箱里拿了些干净的纱布和消毒用品,朝着他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他抬起了头。
看到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一点小伤,自己能处理。”
林筠没听他的,径直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伤口不算太深,但边缘有些外翻,显然是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周围还沾着不少烟灰,不仔细清理容易感染。
“你这样处理不干净。”她语气自然地说着,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碘伏和棉签,“别动,我帮你。”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却对上她认真的眼神。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和温柔,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
他顺从地微微低下头,方便她处理伤口。
林筠的动作很轻,先用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仔细擦拭掉伤口周围的烟灰,然后再用碘伏消毒。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与他身上残留的灼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身的清浅气息,很干净,像雨后的草地,驱散了他周围浓重的烟火气。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像只不小心沾了墨的小蝴蝶,有种别样的生动。
“好了。”
林筠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已经用纱布将他的伤口轻轻包扎好,动作利落又轻柔。
“谢谢。”他低声说道,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
“不客气。”林筠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你们也辛苦了,注意休息。”
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林筠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个子很高,微微低着头才能与她对视。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虽然脸上满是疲惫和污渍,却依旧难掩那份属于逆行者的硬朗与沉稳。
“我叫江凛。”他说,声音比在火海里时清晰了些,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江水的江,凛冽的凛。”
林筠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光,瞬间驱散了她脸上的倦意。
“林筠。”她说,“森林的林,竹子头的筠。”
江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他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淡了些,连空气中的烟味,都好像没那么刺鼻了。
“林医生,这边需要你!”帐篷那头传来同事的呼喊。
“来了!”林筠应了一声,又看了江凛一眼,“那我先过去了。”
“嗯。”江凛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快步走向人群,白色的大褂在灰暗的帐篷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包扎好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余烟尚未散尽,废墟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初升的晨光,悄悄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