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看着周野。
周野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溺水的人在看一块浮木,但浮木已经沉了,她只是在看那个沉下去的位置。
“没见过。”他又补了一句,“这世界很大,副本成千上万,我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沈安收回目光。
她转身,向公园深处走去。
“等等——”马尾女孩追上来两步,“你真要一个人?规则上说了,划船要两个人,厕所可能会出问题——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沈安的脚步没停。
“别管她。”周野拦住马尾女孩,“她那种人我见过,活不长的。”
“哪种人?”
“不要命的。”
马尾女孩咬了咬嘴唇,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花坛后面。
她叫林念念,二十四岁,上班第三天就被卷进了这个鬼地方。她不想死。她妈还等着她回家过年。
“走吧。”周野说,“我们六个人,分成三组。我和林念念一组,王姐你和眼镜一组,剩下两个——”
他看向队伍最后面。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男的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看人的眼神像在估斤算两。女的二十出头,染着一头粉毛,耳朵上七八个耳钉,正嚼着口香糖,一脸无所谓。
“你们不是都分好了吗?”粉毛女生吹了个泡泡,“行啊,我俩正好凑一对。”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老子不用跟人一组。”
“规则第四条,”戴眼镜的大学生推了推镜框,“划船必须两人。你不组队,待会儿船都上不去。”
中年男人骂了句脏话,没再说话。
周野扫了一眼众人:“记住,规则是活的,有些互相矛盾,有些藏着陷阱。我们得自己摸索。目标是活到下午五点,然后在一个小时内离开。”
“现在几点?”林念念问。
周野看了眼手腕。他的手表还在,但指针停在了六点整。
“这里没有时间。”他说,“得靠自己感知。”
“那怎么知道五点到了?”
“喷泉。”王姐突然开口。她叫王秀英,四十二岁,是个会计,“规则第七条:喷泉的水变成红色,立即离开。那应该就是信号。”
周野点头:“聪明。那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同时回头。
声音来自向日葵小路的方向。
“有人进去了?”眼镜男问。
“那个疯女人……”林念念脸色发白,“她不是早走出来了?”
“不是她。”周野盯着那个方向,“是新的参与者。这个副本不止我们一批。”
他们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尖叫被什么东西掐断,戛然而止。
向日葵小路上,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走。”周野说,“先找到安全的地方。”
六个人匆匆离开喷泉,向公园东侧走去。
……
沈安走在一条小径上。
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每隔几米就有一张长椅。绿色的。她数了数,左手边第三张,右手边第五张,都是绿的。
没有红椅子。
她继续走。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一片小树林,右边是一排房子——公厕。红砖墙,白门,门上挂着牌子:中央厕所。
沈安看了一眼。
门开着。
规则第十二条:中央水池旁的厕所在下午三点后关闭。如果下午三点后您看到它开着,请进去。
现在不是下午三点,进去没事。
她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厕所里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吗?”
沈安停住。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小孩在哭。
“有人吗……救救我……”
沈安站在原地,没动。
规则第十条:如果声音来自背后,不要回头。如果声音来自左边或右边,请回答“我没有发现你”无视。如果声音来自上方,请跑。
这个声音来自前方。
来自厕所里。
不属于任何一条。
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救救我……”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好疼……妈妈……妈妈……”
沈安抬起脚,向厕所走去,这就是规则提到的哭泣声吗?
……
“她进去了!”
林念念躲在灌木丛后面,捂住自己的嘴。
他们六个人刚走到东区,就看见沈砚站在厕所门口。本来想绕开,但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
然后她进去了。
一个人。
进入各种故事里事故高发地——厕所。
“她死定了。”粉毛女生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炸开。
“别出声。”周野压低声音,“我们走。”
“不等她出来?”眼镜男问。
“等一个死人干什么?”
他们猫着腰,沿着灌木丛向东区深处摸去。身后,那个厕所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
厕所里很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水一样的黑。沈安走进去三步,回头已经看不见门。
她继续走。
那个声音在前面,一直在叫“妈妈”,一直在哭。她循着声音走,脚下是瓷砖地,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
走了大概十步,她撞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温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是人的手。
那只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救……救我……”
沈安低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两个眼睛——反着微光的眼睛,正在看她。
“你是什么?”沈砚问。
“我是……游客……”那个声音断断续续,“我……有人在杀人……妈妈让我们躲在这里……救我……”
沈安没动。
“妈妈说……下午三点……会来接我……”那个声音在哭,“我……一直躲在这里……但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祂……知道……祂知道我在里面……”
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沈砚的肉里。
“你放开。”沈砚说。
“救我……求你……”
沈砚抽出另一只手,摸向那个人的脸。
冷的。
不是人的温度,是冰的、僵的、死物的温度。
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个人的眼睛——眼球还在,软的,会动。但再往下,摸到鼻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个人的鼻子下面,没有嘴。
光滑的皮肤,从鼻子直接连到下巴,没有开口。
那个声音还在响:“救我……救我……”
但没有嘴的人,怎么能说话?
沈安把手抽回来。
“你死了。”她说。
那只手骤然收紧,像铁箍一样勒进她的腕骨。黑暗中,那两个眼睛开始变——从反光的白,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变成——
黑色。
沈安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三年了,她第一次笑,因为这具东西让她想起那些挡在她和黎清之间的男人。那些用眼神舔舐黎清的男人。那些说“两个女人也配”的男人。
那些她一个一个杀死的男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掐住那个东西的脖子。
【被动效果触发:您可以伤害到诡异】
那东西尖叫起来——不是从嘴里,是从身体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挤的尖叫。它的手松开了,开始挣扎,开始变形,开始从“人”的样子往别的东西转化——
但沈砚没有给它机会。
她收紧手指。
指节陷进那东西的喉咙,陷进腐肉,陷进骨头。那东西在她手下扭动,像一条被钉住的蛇,越扭越慢,越扭越小,最后——
不动了。
【击杀诡异:厕所怨灵 ×1】
【「杀戮」技能生效】
【您的力量提升2%】
【您的速度提升1%】
【您的神智状态恶化中……】
沈安松开手。
那具东西瘫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蹲下身,摸了摸——是小孩的形状。
刚才那个声音叫的是“妈妈”。
她站起来。
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刚才那个——是别的东西。更多的东西。黑暗中,一双一双的眼睛正在亮起来,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从四面八方盯着她。
厕所里挤满了“人”。
“救救我……”无数的声音同时响起,“救救我……妈妈……妈妈……”
沈安站在原地。
很久以前,在她们私奔后的第一个冬天,租的房子里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子里。黎清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砚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活下去。”
她问:“怎么活?”
黎清说:“跑。不管遇到什么,跑。”
她当时说好。
但黎清不在了,这些应该也不用遵守了吧?
她缓缓向那些眼睛走过去。
……
林念念他们在东区找到了一张绿色长椅,六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分开。
“刚才那个尖叫……”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周野说,“她死了。”
“这么快?”
“这种副本,死人是常态。”周野点了根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点燃,吸了一口,“我进过三次副本,每一次都有新人死。最快的那个,开局三分钟就没了。”
“三分钟?”林念念声音发颤。
“他信了规则第五条。”周野吐出一口烟,“坐了红椅子,然后努力笑,笑得很真诚。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动了,但脸上还挂着笑。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瞪得像灯泡。”
林念念捂住嘴。
“那不是笑。”王姐说,“那是被活活折磨死的。规则在骗人。”
周野看她一眼:“你倒是聪明。”
“我是会计,”王姐说,“最擅长看穿数字后面的东西。规则也一样——字面意思后面,藏着别的意思。”
“那你看出了什么?”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红色和黑色,是同一件事。”
“什么意思?”
“第七条说,水变红就离开,变黑就进去。第八条说远离黑色,第九条说黑色最安全。”她盯着远处的喷泉,“如果红色是鲜血的颜色,那黑色呢?”
“干涸的血。”眼镜男突然说,“鲜血干了之后就是黑色。”
所有人看向他。
“我学医的。”他说,“血液离开人体后,会氧化变色,从红到褐,再到黑。所以红色和黑色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时间不同。”
周野愣住:“那规则——”
“第七条和第九条在打架。”王姐说,“一个让你进黑色,一个说黑色安全。但第八条又说远离黑色。三条规则,两个态度。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写规则的不是同一个人。”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
沈安站在三步开外。
她浑身是血。
不是她的血。是黑色的、浓稠的、散发着腐臭的血,从她身上往下滴。她站在那里,像刚从屠宰场走出来。
林念念尖叫一声,从长椅上跳起来。
“你——你——”
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
“厕所里的。”她说,“不是我的。”
“你……你进去了?”眼镜男结巴了。
“嗯。”
“你怎么出来的?”
沈安想了想。
怎么出来的?
她把那些东西杀光了。一个接一个,掐着脖子,拧断,撕碎。它们尖叫,它们逃,它们求饶,她一个没留。杀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厕所里的黑就散了,门就在她面前。
就这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她说。
六个人看着她,像看怪物。
周野把烟头摁灭:“你……杀了它们?”
沈安没回答。
她看向远处。
喷泉的水,还是蓝色的。
但池边站着一个人。
穿蓝色制服的保安。
就是之前提醒她“池边滑”的那个。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制服是蓝色的,但阳光下,那蓝色似乎在变——一点一点,往深里走,往黑里走。
【规则第二条:没有穿黑色制服的巡查员】
沈砚看着那个保安的后背。
他的制服,已经有一半变成了黑色。
……
音乐响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轻轻的,悠悠的,像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曲子。钢琴,小提琴,还有人在哼唱,哼的什么听不清,调子软绵绵的,像摇篮曲。
林念念愣了一下:“这音乐……挺好听的。”
“好听个屁!”周野一把抓住她,“跑!找保安!”
他们四处张望——保安在哪里?刚才池边那个?但现在喷泉池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保安不见了。
“那边!”眼镜男指向东边。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站在三十米开外,背对着他们。
“走!”
六个人冲过去。
沈安没动。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音乐。
音乐声里,有什么别的东西。
哭声。
孩子的哭声。
很多孩子的哭声,混在音乐里,被音乐盖住,但仔细听能听见——他们在哭,在尖叫,在喊妈妈。
规则第十六条:您会听到孩子的笑声。这很正常。但如果听到孩子的哭声,请确认笑声是否停止。
但她没听到笑声。
只有哭声和音乐。
她抬起头。
公园的天,刚才还是亮的,现在暗下来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颜色在褪——天空的蓝变浅,变灰,变白,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像旧照片一样的昏黄。
远处,那些“游客”开始动。
穿白裙子的女人站起来,抱着婴儿,一步一步往前走。两个老人转过身,脸是对着他们的,但关节是反的——膝盖朝后,胳膊肘朝前。喂猫的小女孩不见了,只剩那只白猫蹲在原地,两只眼睛都看着他们。
黑眼睛。
【规则第十三条:如果您看到它两只眼睛都是黑色,不要喂食,跑】
白猫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林念念他们跑不动了。
六个人刚跑到保安身后,却发现那个保安转过身来——脸是他们的脸,六张脸,一模一样,挤在同一个脑袋上,正在对他们笑。
“跑啊!”周野大喊。
但腿不听使唤。
音乐还在响,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疼。那些孩子的哭声也在变大,和音乐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规则第十四条:如果音乐声超过三分钟,请立即找到最近的保安,抱住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松手,注意,保安只穿蓝色制服】
保安就在面前。
但他是蓝色的吗?
周野拼命去看——那身制服,刚才还是蓝的,但现在变了。一半蓝一半黑,黑色正在往上爬,像墨汁洇进宣纸。
他该抱吗?
规则说抱保安,但规则又说没有黑色巡查员。如果保安变成黑色,他还是保安吗?还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抱,还是不抱?
他犹豫了。
林念念没犹豫。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那个保安的腰,闭上眼睛。
眼镜男也扑上去。王姐也扑上去。粉毛和中年男人也扑上去。五个人挂在保安身上,死死抱着,不敢睁眼。
只有周野还站着。
他看着那身制服——黑色已经爬到了肩膀,爬到了领口,马上就要没过下巴——
他闭上眼,扑上去。
六个人挤成一团,抱着那个不知道是保安还是什么的东西。
音乐还在响。
哭声还在响。
然后,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
沈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她没抱保安。
她睁着眼睛。
她看着那个保安的脸——六张脸的叠加,扭曲,变形,正在笑。她看着那身制服——已经全黑了,黑得像墨,像夜,像刚才厕所里那种浓稠的黑。
她抬起手。
【被动效果触发:您可以伤害到诡异】
她的手按在那个保安的脸上。
保安的笑容僵住了。
“你……”一个声音从那张脸的深处传来,“你能……碰到我?”
沈安没说话。
她开始用力。
手指陷进那张脸,陷进那六张脸的叠加,陷进皮肤、血肉、骨头。那东西在她手下挣扎,扭动,尖叫——
尖叫?
不是它的尖叫。
是那些孩子的哭声。
音乐停了。
哭声也停了。
保安碎了。
像瓷器一样碎开,裂成无数片,每片都在消失,在变淡,在空中散成灰烬。
六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