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那块告示牌。规则一共十六条，密密麻麻，有些字迹陈旧发黄，有些却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泛着湿。

她的目光停在第七条和第八条上。

7. 公园中心有喷泉。喷泉的水是蓝色的。如果喷泉的水变成红色，请立即离开公园。如果喷泉的水变成黑色，请进入喷泉，不要犹豫。

8. 请远离黑色。

9. 黑色是最安全的颜色。

她看着这三条规则，嘴角动了动。

——这么明显的矛盾？

可笑。

“新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没有回头。规则第十条说：如果声音来自背后，不要回头。

但她不是因为规则才不回头。

她只是懒得动。

那个声音的主人自己绕到了她面前。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带着那种老玩家特有的疲惫和警惕。他身后还站着六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还有剩下一男一女。

“我叫周野，”男人说，“进过三次副本。这几个都是这一批的新人。”

沈安看着他。

周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面前这个女人矮矮的，一米六出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是平静的安静，是死透了的安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也是新人？”他问。

沈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向公园里走去。

“等等！”马尾女孩追上来，“你不等我们一起吗？人多安全！”

沈安的脚步没有停。

“她有毛病吧？”大学生嘀咕。

“别管她，”中年女人压低声音，“这种副本，死得快的是不听话的和自作聪明的。”

周野接上这句话时，沈砚已经走进了公园大门。

进门是一条主路，两侧种满向日葵。向日葵正对着她，金黄的花盘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太阳。

沈安站住了。

规则第十一条。

她数了数左手边的花。

一、二、三、四、五。

五朵。奇数。

她抬头看向花盘。向日葵的花心是褐色的，密密麻麻的籽粒组成螺旋状的花纹。那些花纹在她眼里慢慢扭曲，旋转，最后——

变成了一只眼睛。

无数只眼睛。

每一朵向日葵的花心都是一只眼睛。褐色的虹膜，竖着的瞳孔，正在看着她。

按照规则她应该爬下来，但她只是蹲着，和那只眼睛对视。

不远处，那群参与者跟了上来。

“她蹲在那儿干嘛？”马尾女孩小声问。

“别管她，”周野压低声音，“快走，这条路不对，我们现在应该趴下过去。”

他们立马趴下，打算从沈砚身边爬过，但突然头昏脑胀的，浑身发痒。

沈安没有看他们。她盯着那只眼睛，眼睛也盯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她把那朵向日葵连根拔起。

“你疯了！”大学生尖叫。

沈安把那朵花举到眼前。花盘上，那只眼睛还在，但被她拔起来的瞬间，它开始枯萎，收缩，最后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汁液，从她指缝里流下去。

她把花扔在地上。

站起身，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群人面面相觑。

“她……她把花拔了？”马尾女孩声音发抖，“规则说不能……”

“规则没说不能拔花，”周野盯着沈砚的背影，“它只说怎么数花。没说拔了会怎么样。”

中年女人咽了口唾沫：“跟上去吗？”

“……跟。”

他们追上去时，沈安已经走出了向日葵小路。

第四条规则明确说了，人不会爬行，这个概念很模糊，没有规定是什么人，如果爬行了，那就可能会受到污染，更甚至变成怪物。

还不如直接拔掉，一劳永逸。

前面是公园的中心区域。

左手边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艘小船。右手边是成排的长椅，绿色的。再往前，能看见一座喷泉，正喷着蓝色的水。

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

——不，不是游客。

沈安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穿红色制服的保洁员，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落叶。穿蓝色制服的保安，站在路边，面无表情。穿绿色制服的花匠，蹲在花坛边修剪花枝。

还有穿便服的。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长椅上，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摇晃。两个老人站在湖边，指着水面上的船，说着什么。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在喂一只白猫。

那只白猫的左眼是蓝色，右眼是绿色。

沈安收回目光。

她从这群“人”中间穿过，向喷泉走去。

喷泉是圆形的，三层，水从最顶端流下来，落进最下面的大池子里。池水是蓝色的，蓝得不正常，像染过色。

沈安站在池边，看着水面。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瘦削的，青白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顺眼过。黎清说她好看，她不信。黎清说她的眼睛像星星，她也不信。她只信黎清的手，那只手牵着她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存在。

现在那只手不在了。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想——

如果跳进去，会不会见到她？

“别站那么近。”

声音从左边传来。

沈安转头。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站在她侧后方。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池边滑，”保安说，“小心掉下去。”

沈安看着他。

保安的制服是蓝色的，没错。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黑色纹路。像毛细血管，又像裂痕，从眼角往下延伸，消失在衣领里。

“谢谢。”沈安说。

保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步子太僵硬了，像关节被什么卡住。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那群参与者追了上来。

“你没事吧？”马尾女孩问，“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沈安没有回答。她看着喷泉的水。

蓝色的。

周野走过来：“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过这个副本。规则上说，要待到下午五点才能离开，现在才早上八点。还有九个小时。”

“九个……”中年女人声音发抖，“九个小时？就这些规则？这怎么活？”

“分组行动吧，”大学生推了推眼镜，“两个人一组，互相照应。规则上说划船要两个人，正好。”

“那谁和她一组？”马尾女孩看向沈砚。

沈安终于转过头。

她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野身上。

“你说你进过三次副本？”她问。

周野点头。

“见过一个叫黎清的人吗？”

周野一愣：“黎清？谁啊？”

……又是一个不知道的。

初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