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放逐恶魔,完成修枝。听懂了吗?索兰!“
冰冷的剑锋压在因恶魔夺舍而产生的黑色硬皮上,明玄的手很稳,他是索兰本次晋升的考官,也是本次修枝的决裁者。
“灵魂已经融合超过一半了,没救了!”好似寒铁的声音传来,“杀了他,放逐亚扎卡纳,任务结束。”
屿川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倒不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最终判决,而是因为体内被两股力量撕扯。
他头顶上有两只黑色弯曲的角在往外冒,皮肤像干裂的土地一般,下面生长出黑色的硬皮。
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此刻已经猩红无比,但在那浑浊的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人性的光在拼命挣扎,那眼睛挤出颤抖的哀求。
“救......救我......别让我......变成怪物”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锈铁。
索兰的手僵在半空,手中的净化之力对于现在的情况毫无帮助。
半个时辰前,这个人还手持长刀保护村民,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暗影野兽面前。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带孩子跑!”
谁也没有料到这些野兽居然是恶魔幼体操控的,暗处蛰伏的亚扎卡纳趁着这一丝破绽,钻入了他的灵魂。
眼前的事情刺激着索兰的意识,冲击着他的世界观。一个毫无来由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冲入脑海:凭什么力量要用来裁决牺牲,为什么不能用来保护。
明玄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分,索兰能看清它如何刺破皮肤,暗红的血珠如何滚出,冰冷的剑锋刺得人眼疼。
“索兰,别忘了均衡教义第一条‘维护秩序高与一切,均衡面前万物皆可舍去’。”
他身后的两名灰衣弟子麻木的回应道:“包括违衡之物。”
索兰的声音紧的像拉满的弓弦:“包括舍生取义的人?他是为了救那些人才陷入绝境,失衡的源头是恶魔不是他!”
“有区别吗?被恶魔幼体寄生超过半个时辰,灵魂融合过半,他跟亚扎卡纳早就不分彼此,你怎么确定那点人性不是恶魔放出来欺骗你的?你在对一团毫无人性的暗影谈仁义?”
山间的晚风卷着血腥气和村民压抑的哭声掠过几人身旁,血红的夕阳沉下山脊,黑暗的影子盖住众人,像是为一场杀戮盖上遮羞布。
索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运转灵力覆盖双眼,再度睁眼,荧蓝色的光芒充斥眼眶,眼前昏暗的景色褪去,一切变为蓝粉相间的色彩。
视野切换——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窥视精神领域的能力。在教派中,唯有观星一脉的核心继承者经年苦修方能掌握,于他却如呼吸般自然。
在物质世界的血肉与恶魔在这里抽象为血光与黑雾,屿川的灵魂轮廓已经扭曲为恶魔你样子,只有那血光的深处还死死守着一点人格。
眼前的景象刺激到索兰的记忆,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闪回。
琥珀色的液体包裹着他,温暖得像母胎。巨大的花瓣在头顶螺旋聚拢。一个层层叠叠的声音直接响在灵魂深处:“找到属于你的均衡……”
他伸出手,抓住一根从旁侧伸来的白色触须......
“呃啊——!”
屿川的惨嚎把他拽回现实,那声音正在失去人的理性,向野兽的嘶吼滑落。他周身的黑雾浓得近乎实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皮肤皲裂的速度肉眼可见,更多的暗紫色脓液从裂缝中涌出。
“没时间了!”明玄手腕发力,肌肉绷紧。
索兰来不及解释,接下来的举动人所有人无法理解,放开防备主动将意识沉入屿川的灵魂之中。
意识下沉,像潜入深湖。
物质世界的一切褪为朦胧背景,精神领域的辉光与暗影浮现,代表屿川的投影已经漆黑如墨,唯有心口那点微光,像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代表亚扎卡纳的黑雾张牙舞爪,试图将最后的光彻底吞没。
就是现在!把它撕开!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在索兰脑海中炸开,强烈的情绪刺激着他的神经,自己本能的向世界发出自己的意志。
给我抓住他的力量!
像是投入静潭的巨石,无声的涟漪在两界荡开,方圆数十里的灵力被调动,万物的生命力主动的献出,化作星星点点的辉光,汇聚在索兰身边。
这力量远超他所能掌控的极限,就在他的精神要控制不住的刹那。
他“听”到了。
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在遥远的南方,另一股庞大、冰冷、裹挟着无尽委屈与绝望的力量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它如同无底的黑洞,暴力地、贪婪地抽取着一切。
两股性质完全不同、却一样强大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产生了瞬间的、诡异的同频震荡。
索兰双眼骤然睁开,眸底竟同时掠过翡翠般的自然绿光与一抹深紫的暗影。
一幅模糊的画面强行切入索兰的感知:一株顶天立地的巨柳,正在飞速枯萎、焦黑、化为飞灰。树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喊里,除了毁灭的绝望,竟还有一丝……卑微到极点的渴望。
“求求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这渴望与索兰此刻拯救屿川的执念,发生了奇异的碰撞。
他无暇深究那画面来自何处,只能凭借着本能,将这股因共鸣而愈发澎湃的力量,连同自己全部的意志,化作一柄最精密也最无情的精神手术刀,猛地刺入屿川魂体深处!
精准的切割。
屿川的人性被保留下来,而后巨大的引力霸道的抽取着被污染灵魂中的恶魔力量。
密集的撕裂声在精神领域回荡,一缕缕黑雾被抽离,随即被镇压。
物质世界中屿川的身体骤然僵直,爆发出凄厉到非人的惨嚎,周身的黑雾疯狂翻涌,却像被无数双绿色与紫色交织的光之手攥住,硬生生从七窍、从毛孔中被抽离出来!
那些粘稠的暗色流质在脱离他身体的瞬间,就被绕着索兰的纯净灵力中和、洗净,化成满天飘的灰白光尘,像一场往天上飘的雪。
正在生长的黑角迅速枯萎、风化,变成簌簌落下的黑灰。
已经贴在血管上的剑停住了。
明玄瞪大眼睛,看着屿川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属于人类的、痛苦却清明的瞳孔。那双眼茫然地眨了眨。
“……我……还活着?”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明玄那稳如磐石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收回剑刃。
他执行的“修枝”流程没有错,教典的判定标准没有错,可结果……被判定“已融合、待修剪”的目标,此刻已恢复人的清醒。
带队的导师抢步上前,手指疾点屿川眉心与心口,灵光闪过,他猛地抬头,看向索兰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奇迹——修枝是均衡教派对重度污染者的专属处决,灵核碎则魂体灭,他竟一眼便看出关键。
“灵核尚存?你…你把亚扎卡纳从魂体上抽出来了?这怎么可能?常规净化只能剥离或湮灭,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引导走了。”索兰声音发虚,站都快站不稳,巨大的消耗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导师翻来覆去地检查屿川的状况,嘴中喃喃自语道:“邪门了......这违背了,不,这超出了《净化秘要》的所有记载......”
明玄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剑鞘上的均衡印记,那刻了几年的纹路,修枝竟然硌得他手疼。
他没有看索兰,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摊人形的、正在失去活性的暗影残留物——那是从屿川体内被剥离的恶魔残骸,眼底的冰冷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又迅速被生硬的冰冷覆盖。
导师再三确定屿川已经稳定下来,转头看着虚脱的索兰,长长叹了口气:“你......做得......前所未有,‘修枝’铁律下,没有‘剥离感染,保留宿主’的先例。回到坦朱尔神庙,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写在了脸上。
他转向屿川,郑重躬身:“武士,今日拘于铁律,险些辜负义士。”
屿川摇头,撑着地想站起来,又无力地坐倒:“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暮色四合。
清理战场、安抚村民、布置警戒……琐碎的事务冲淡了刚才的生死一线。索兰靠在一棵烧焦过半的树旁,看着人们忙碌。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后怕。
是方才强行牵引时他感应到的那一丝极其遥远、微弱却同频的痛苦共鸣,在那力量之中藏着压抑的挣扎,蕴含着对周遭的怨恨,更藏着一丝渴望冲破黑暗的执念。、
那感觉稍纵即逝,却让他心头发紧。
导师的声音传来,“索兰,今晚在村里休整,明早启程回总坛,这次的事……需要向三位大师禀报。”
索兰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回到总坛,才是真正的考验。他的行为,无疑在教条厚重的书页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夜渐深,篝火燃起。
索兰早早离开了庆祝的晚宴,独自走到村外的溪边。冰凉的溪水暂时压下了身体的疲惫,但脑海中那根来自南方的“丝线”却愈发灼热,烫着他的精神。
闭上眼,那幅画面便再度浮现:顶天立地的巨柳在焦黑中崩解,树下那个模糊的身影对着焦黑的树干哭求——“带我走……”
那绝望如此真切,仿佛他自己正被困在无光的深渊,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深的沉沦,怨恨、委屈,以及那一丝卑微到极点的渴望……所有这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却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索兰猛地攥紧手掌,让指甲刺痛掌心,强迫自己从这诡异的共感中抽离。
他望向南方连绵的群山,方位已经刻进骨头里,那声哀求更在灵魂里生了根。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他对着黑夜低语,声音轻,却斩断了所有迟疑;像一声温柔的回应,飘向远方的黑暗;又或许,只是他心底的执念,借着风势,越过层层山峦,来到那个未知的正独自挣扎的灵魂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