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6）

客厅不算大，但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张深棕色的木质长桌摆在房间靠左侧的位置，四张椅子各自摆放在桌子四周。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度的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而在房间的一角，靠近壁炉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沙发，Toriel就坐在那张沙发上。

她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知性——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专注地读着。

黄泉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最终落在厨房的方向。

他走进厨房，打量了里面一下。

冰箱里面放着一块名牌的巧克力，几团白色的毛堵在下水道里。橱柜里有许多姜饼怪形状的曲奇切膜。灶台上放着一个圆形的烤盘，烤盘里是一个金黄色的派，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有一些焦糖色的汁液在缓缓流淌。

黄泉从厨房里出来，来到Toriel跟前。

“嗨你好呀，好家伙！”Toriel放下手中的书籍向他打了个招呼，“这个派还很烫呢。没准你该去小睡一下。”

黄泉摇头。

“那么，比起睡觉你更想和我聊天吗？”Toriel想了想，“嗯，我想让你们知道有人陪伴让我非常开心。我这里有非常多的旧书籍想要分去享。”

他穿越前就不怎么喜欢看书。不是看不进去，而是觉得看书太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和强哥他们仨打两把游戏。但现在是剧情流程，他不能拒绝得太明显。

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Toriel继续说道：“我想要带你看我最喜欢的捕虫地点。我也会带你一起看书，这或许会令你感到惊讶……不过我一直都想成为一名教师。”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事实上，也没有那么令人惊讶。很高兴你会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黄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Toriel说的是“住在这里”，不是“待在这里”或者“暂时留在这里”。

黄泉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知道Toriel的过去，知道她失去了两个孩子，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座遗迹里孤独地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知道前6个坠入地底的孩子都离开她了。

她只是想留住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

哪怕只是多一天。

哪怕只是多一个小时。

Toriel：“噢，怎么了？”

黄泉沉默几秒：

一说到这个，Toriel就有些不淡定了：“什么？这里……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嗯……你想要听听这本我正在读的书吗？它叫做‘蜗牛的72种妙用’。想听吗？”

Toriel想了一下：“嗯……我来讲一个关于蜗牛的趣味小知识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蜗牛……某些个体在成熟后会把消化系统翻出来？真有趣。”

这次，Toriel变了个话题：“……我有点事要做，待着别动。”

然后，她不等黄泉回答，快步走出客厅。

黄泉没有叫住她，他知道Toriel要去做什么——她要去遗迹（废墟）的出口，去摧毁那道出口。在原版游戏里，她会在那里等着Frisk，试图用最后的方式说服他留下。

如果说服不了，她会选择战斗。

但她的攻击自始至终都在躲避Frisk，她并不想伤害他。

黄泉沉默了一下，然后就从系统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柄红色的油纸伞。

伞面是鲜艳的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伞骨是黑色的竹制材料，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这是他在漫展上用的那把伞，也是黄泉这个角色标志性的道具之一。

他撑开伞，然后迈开脚步，跟着Toriel走出了门。

黄泉跟在Toriel身后，她停下脚步：“你想知道怎么返回地面，在我们前面就是遗迹的尽头。前往地下世界其他的唯一出口。我要摧毁它，这样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离开了。现在，做个好孩子，回去。”

黄泉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每个坠落下来的人类都遭受了相同的命运。我见证了，一次又一次。”Toriel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他们到来，他们离开，他们死去。傻孩子……如果你离开废墟……那一个人……Asgorel……会杀了你。”

“我只是在保护你，明白吗？……回你的房间去。”

黄泉没有听她的话，继续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一个转弯口时，Toriel再次停了下来。“别试图阻止我，是你最后的警告。”

黄泉没有说话，继续跟着她走。

走到尽头时，Toriel站在一扇巨大的门面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门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通往雪町镇的出口。

“你就这么想离开吗？”Toriel背对着他，“嗯，你就和其他那些人一样。那么，只有一个解决方式了。证明你自己……向我证明你有独自生存的能力。”

火焰在她掌心燃起。

Toriel现在就像是一只护崽的母羊在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杀意。

从来没有。

黄泉看着那团火焰，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这场战斗不可避免。在原版游戏里，这是Toriel最后的尝试——用武力让Frisk“留下”，用武力证明“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面对外面的怪物？”

但实际上，她从来不会真正伤害Frisk。

她会观察Frisk的血量，一旦发现Frisk快要撑不住了，她的火焰就会刻意避开Frisk的身体，打在空处。

黄泉握紧了伞柄，轻轻将伞面转了半圈。

红色的伞面旋转起来，将那些空中的灰尘搅成了一团小小的漩涡。

他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