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在星星上等我

他左拳砸出去。左拳也碎了。他头砸出去。头裂了。他膝盖顶出去。膝盖碎了。他用全身砸出去。身体撞在宦雯羽身上，宦雯羽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三圈。她爬起来，看着石烬。

石烬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洞。他的右手碎了，左手碎了，头裂了，膝盖碎了，但他站着。他的眼睛盯着宦雯羽，像一头盯住猎物的野兽，像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压在对方头顶。

宦雯羽看着他。

“你还能打吗？”石烬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宦雯羽退了一步。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宦雯羽又退了一步。他再往前走了一步，宦雯羽的背撞在树上，无路可退。石烬站在她面前，抬手，用碎掉的拳头砸在她脸上。

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拳很慢，慢得像老人走路。但宦雯羽的头歪了，鼻梁断了，牙齿掉了。她看着石烬。“你的拳，还有力？”石烬没有回答。他又一拳砸在她脸上。宦雯羽的脸凹了，眼睛肿了，嘴唇裂了。

她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石烬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抬手，又一拳砸在她头顶。宦雯羽趴在地上，不动了。

石烬转身，走回归长云身边。

他蹲下来，看着归长云的脸。归长云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

石烬伸手，把归长云的眼睛合上。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很碎。

“老师，我带您回家。”

他把归长云背起来。

归长云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张纸。

石烬背着他，往前走。走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用膝盖撑着地面，继续往前爬。爬过碎石，爬过断壁，爬过血泊。身后，糜凤泽看着他，没有追。他看着那个背着死人爬行的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让他走。”

石烬爬了十里，百里，两百里。他爬过废墟，爬过沙滩，爬过无度海的北岸。他的膝盖磨没了，骨头露出来，在沙砾上磨，在石头上磨，在血泊里磨。但他没停。他爬到大徵王朝的边境，爬到一个村庄的村口。

村里的人出来，看见他，看见他背上的人，看见他磨没了的膝盖，看见他碎掉的拳头，看见他裂开的头。他们冲过来，扶住他。石烬把归长云放下来，看着那些人。

“他是镇国武大的老师，归长云。送他回家。”

他倒下去，不动了。

——

石烬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连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都是白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刮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无数根针扎在骨髓里，每一根都在转，都在搅，都在往更深的地方钻。他没吭声，只是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来了。

归长云，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

归长云看着他，笑了，说别哭。

手伸到一半就掉了。身体往前倒，砸在地上，不动了。石烬的眼睛开始发烫，不是哭，是血。

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耳朵里，流进脖子里，流进枕头里。他没出声，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在脸上，凉的。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像什么东西在招手。石烬盯着窗帘看了很久。突然他觉得那是在招手，是归长云在招手。在赛场上的废墟里，归长云冲过来挡在他前面，说“你杀他，先杀我”。

然后宦雯羽的箭就射过来了，穿过天雷，穿过归长云的胸口。归长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笑了。他在招什么手呢？

他在招石烬过去。石烬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白床单染红了。他没管，光着脚下地，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得刺骨，但他没感觉。他走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外面是镇国武大的校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远处的山都是灰的。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到归长云。

他转身，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灭的，墙上挂着一排排画像，都是镇国武大以前的老师。他走过一幅画像，停下来，看着那张脸。不是归长云。他继续走。又停在一幅画像前，又不是。又走，又停，又走，又停。

一路走，一路停，没有一幅是归长云的。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校场。沙砾是灰的，石柱是灰的，看台是灰的。他站在校场中央，转着圈看，看台上没有人，石柱上没有人，校场上没有人。他喊了一声。

“归老师。”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归长云。”没人应。他再喊了一声。“老师。”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场里来回撞，撞到石柱上弹回来，撞到看台上弹回来，撞到天上就不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砾。

沙砾里有血，干了，黑了。他蹲下来，用手指去抠那些血，抠不动，干了，渗进沙子里了。他把那把沙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沙子里，闻到了铁锈的味道，血的味，归长云的味道。他不出声，只是趴在那里。

红袖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石烬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病房里跑出来的。她只听说他在校场上，跑过来一看，他跪在校场中央，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沙子和干了的血痂，眼睛睁着，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蹲下来，喊他。“石烬，石烬。”石烬没反应。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红袖的脸，但像不认识她一样。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归老师呢？”

红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石烬又问。“归长云呢？”红袖的眼泪掉下来了。石烬看着她掉下来的眼泪，伸手去接，眼泪滴在他掌心里，温的。他看着那滴眼泪，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哭什么？归老师没事，他只是睡着了。”他站起来，转身就走。红袖追上去。“石烬！”他没停，走进楼道里，走进黑暗里。

红袖跟上去，楼道里没有灯，她踩着楼梯往上跑，跑了一层又一层。

跑到顶层，推开门，石烬站在天台边缘，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张开双手，像要飞。红袖冲过去，抱住他的腰，把他从边缘拖回来，两个人摔在地上。石烬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每一颗都在转。他开口。

“归老师在星星上。他跟我说了，他在星星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