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三百名考生重新站定。
那座死兆碑立在正中央。
碑身上有字。密密麻麻,全是古老的隶书。有些能看清,有些已经风化剥落,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笔画。
君无渡的声音从看台上传来:
“第二场,悟道碑。规则如下——”
他顿了顿。
“一炷香内,从碑中悟出法则碎片者,直接保送三甲,无需参加第三场实战论。”
“悟不出的,死记碑文也算分。记多记得,考官依此打分。”
“但有一句话,老夫要先说清楚——”
他的声音沉下来。
“此碑虽无诅咒活性,但仍是死兆碑残片。强行悟道,轻则伤神,重则殒命。历年因悟碑而七窍流血、当场暴毙者,不下百人。”
他扫视全场。
“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
没有人动。
君无渡点了点头。
“点香。”
——
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火光亮起,青烟袅袅。
三百名考生,同时看向那座碑。
石烬也看着那座碑。
他见过两座活碑。
第一座【五马分尸】,他撞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冷。万古荒坟的冷,众生湮灭的冷。然后就是疼,撕心裂肺的疼,疼到他没来得及想别的。
第二座【万箭穿心】,他主动把手按上去的。那一百二十七箭穿胸而过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还能再快点吗。
但此刻站在这座死碑前面,他感觉到的东西不一样。
没有冷,没有疼。
只有——
沉默。
一种很深的沉默。像是这座碑在看着他,等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喂。”
石烬转头。
是那个穿锦袍的少年。雷切玄相,二阶凝实,甲等。
他站在石烬斜前方,侧着脸,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那个玄相,叫什么来着?”
石烬看着他。
“死。”
“死?”少年笑了一声,“有意思。能装死兆碑的玄相,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
“我叫赵无极。王都赵家嫡子。”
石烬没接话。
赵无极也不在意。
“第二场悟碑,要不要比一比?”
“比什么?”
“比谁悟得快,悟得多。”赵无极说,“输的人,第三场遇见了,自动认输。”
旁边几个人听见这话,都转过头来。
有人小声说:“赵无极又开始了。”
“他就喜欢欺负边陲来的。”
“那个姓石的惨了,空白玄相变出来的玄相,能有多厉害?”
石烬听见了。
他看着赵无极。
“你确定?”
赵无极笑了。
“确定。怎么,不敢?”
石烬想了一下。
“赌注太小了。”
赵无极愣了一下。
“什么?”
“自动认输。”石烬说,“太没意思了。”
他顿了顿。
“要赌就赌大的。”
赵无极的眼睛亮了。
“怎么个大法?”
石烬看着他。
“输的人,第三场无论遇不遇见,都得帮赢的人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石烬说,“想好了告诉你。”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赵无极,人家要你卖身呢。”
赵无极没理那个人。
他看着石烬,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跟你赌。”
石烬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碑。
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
——
悟道碑,怎么悟?
石烬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靠近这座碑的时候,他右手上的两道碑纹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右手抬起来,靠近碑身。
碑纹又动了一下。
更明显了。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就让那两道碑纹自己去感应。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
他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全是黑暗。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
只有一座碑。
和他一模一样的碑,立在他面前。
碑上刻着字:
【千刀万剐】
石烬看着那四个字。
千刀万剐。
这是第一百座死兆碑。
他没碰过。
但此刻,那四个字在他眼前,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碑身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老。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几个了?”
石烬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只是重复了一遍:
“第几个了?”
石烬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在问他——碰过几座碑了。
“两座。”他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才两座。”
“你是谁?”
“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是等你的人。”
石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等我?”
“等你碰完三千座。”那个声音说,“等你死过三千回。等你活过来三千次。”
“然后呢?”
“然后——”
那个声音忽然断了。
眼前的黑暗开始碎裂。
那座碑开始崩塌。
石烬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在演武场上。
面前是那座死碑。
香炉里的香,还剩一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两道碑纹还在。
但他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片。
很小,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
【千】
石烬愣住了。
“悟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考官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君无渡的声音传来:
“考生,你悟出了什么?”
石烬张开手心。
那块碎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法则碎片?!”
“他真的悟出来了?!”
“保送三甲?!”
赵无极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着石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石烬也看着他。
“那个赌——”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
“我认。”
他顿了顿。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石烬想了一下。
“还没想好。先欠着。”
赵无极:“……”
周围有人笑了。
——
考官席上,君无渡看着石烬手里的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考生石烬,悟出法则碎片【千刀万剐】,保送三甲。”
他顿了顿。
“第三场实战论,你可以不用参加。”
石烬愣了一下。
不用参加?
那他怎么见那些人?
君无渡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笑了。
“但如果你想参加,也可以。”
他指了指演武场另一边。
“第三场的对手,都在那边。”
石烬转头。
演武场东侧,站着几十个人。
都是通过了前两场的人。
有的在看他,有的在互相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石烬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个穿素裙的少女,手里握着那柄会呼吸的剑。
那个光头少年,僧袍破旧,念珠在手。
还有几个他没注意过的人。
一个身形魁梧的少年,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猛虎。
一个面容苍白的少女,眼瞳是淡金色的,像某种兽类。
一个穿黑衣的少年,站在最角落,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
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声清脆,像银铃。
还有一个——
石烬的目光停住。
那个穿灰布衣裳的人。
戴着斗笠,站在人群最后面。
看不清脸。
但他认得那双眼睛。
又是他。
石烬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
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转身走了。
石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那个人是谁?”
他问。
旁边一个考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哪个?”
“灰衣裳,戴斗笠的那个。”
那个考生看了半天,摇头。
“没看见啊。”
石烬沉默了一下。
又是这样。
他收回目光。
“第三场什么时候开始?”
考官说:“明日辰时。”
石烬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十个人。
那个穿素裙的少女,此刻也在看他。
目光相接。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
石烬也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外走。
——
演武场外,陈留在等他。
“听说你保送三甲了?”陈留一脸不可思议。
石烬点头。
“还悟出了法则碎片?”
石烬又点头。
陈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
石烬忽然问:“陈留,你认识一个穿灰衣裳、戴斗笠的人吗?”
陈留愣了一下。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石烬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那个声音说:
“我是等你的人。”
等你碰完三千座。
等你死过三千回。
等你活过来三千次。
然后呢?
他没说完。
石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块【千】字的碎片,已经被他收进了玄相里。
他身后那片空白里,现在有三道碑纹了。
【五马分尸】
【万箭穿心】
【千刀万剐】
三道。
还有两千九百九十七座。
他抬起头。
天快黑了。
明天,第三场。
他要去见那些人。
那些他未来的对手。
那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灰衣裳的人,会不会也在里面?
——
远处,王都的夜灯次第亮起。
镇国武大的青铜门缓缓关闭。
门后面,明天的演武场上,会有更多的人。
更强的对手。
更狠的厮杀。
石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石烬。”陈留在后面喊,“走了,回去吃饭。”
石烬没动。
“今天吃红烧肉。”
石烬转过身。
——
夜色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玄通街的灯火里。
远处,镇国武大的某个角落。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站在阴影里。
他摘下斗笠。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风霜满面,眉眼冷峻。
他看着石烬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座了。”
他顿了顿。
“快了。”
他重新戴上斗笠。
转身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