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烬醒来的时候,长明灯还亮着。
灵堂里没有人。白幡垂落在棺材两侧,纸钱烧尽的灰烬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他坐起来。
脖颈处的断裂口正在收拢,金光如丝,一针一针将皮肉、血管、喉骨缝回去。
他能听见自己筋脉重续的声音,像春蚕咬破茧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肉新生,纹路清晰。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推开同袍时蹭上的。
右手背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
像碑文。
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他还站在校场上。
白驹城的秋天一向很薄,薄得像刀锋。
天空是那种将雨未雨的铅灰色,风从北边隘口灌进来,带着塞外的砂砾和血腥味。
今天是新兵操演。
石烬站在队列第三排,握着一杆掉了漆的木枪。
他没有玄相。
十六岁叩窍,登台三息,玄相显形——
一片空白。
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名册上写了个“废”字。
他所在的白驹城是大徵王朝三百六十七座边陲小城之一,再往北三十里就是无人区。
无人区里有着那上千座死兆碑。
没错,死兆碑,这个世界禁忌一般的存在。
天地间散落三千座死兆碑,每一座碑都铭刻一道“绝对死亡法则”。
触碰碑文者,必死无疑。
此乃万古铁律,从未有人打破。
碑不主动杀人。它只是立在那里,等你靠近。
然后你死。
死兆碑从天而降,这只是边城的日常。
每年都有新兵被死兆碑吓破胆、吓疯、或者吓到拔腿跑错方向,一头撞上去。
就在今天,死兆碑再次降临,石烬本以为今天也如往常一样。
直到那道影子从他身侧窜出去。
是个新兵,姓周,年纪比他还小一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三天前石烬帮他修过枪杆,他追着喊了三声烬哥。
此刻周圆脸正站在校场中央。
在他面前三丈,是碑。
死兆碑高两丈七尺,通体玄黑,碑身裂痕如蛛网蔓延,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暗红的光。碑文是隶书,笔锋如刀,每一笔都像是用活物刻上去的。
第七碑。
【五马分尸】
周圆脸没有动。
他像是被定住了。
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枪的手在抖,然后枪落地,然后他的膝盖开始软。
石烬不知道自己在跑。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别去”,听见风声忽然变得尖锐,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
他撞上周圆脸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往侧边一推。
惯性带着他自己往前冲了两步。
第三步,他撞上了碑文。
冰冷的。
比他想象中更冷。不是冬夜河水的那种冷,是万古荒坟、是众生湮灭、是天道垂眸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
五道烈马虚影从碑身中踏出,鬃毛是火焰,蹄铁是白骨,马眼空洞如深渊。它们咬住他的四肢、脖颈,朝五个方向缓缓绷紧。
石烬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呻吟。
第一息。
他想:原来人要被撕开的时候,最开始是不疼的。
第二息。
他想:周圆脸跑掉了吗。
第三息。
他想起了很多事。
——
六岁那年,他问爹:“玄相是什么?”
爹是铁匠,双手全是烫疤,从不说自己年轻时的事。
那天爹打一把犁头,锤子落下,火星溅上虎口,连眉头都没皱。
“玄相?”爹没抬头,“那是贵人用的。咱家用不着。”
“那我能有吗?”
爹停了锤。
很久。
“你不会有。”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儿子。”
石烬那时不懂。
后来他懂了。
十六岁霜降,白驹城叩窍台。
同龄人一个接一个登台,天窍洞开时会有光。
有人玄相是一柄断剑,有人是半轮残月,最差的是片落叶,将落未落,像秋日檐角。
轮到他。
他登台,闭眼,窍种入体——
什么也没有。
没有光,没有异象,没有倒影。那片虚空澄澈如镜,镜中空无一物。
考官提笔写了个“废”字。
下台时他听见有人笑。很轻,像气声,但他听见了。
“空白玄相,那不就是没玄相吗。”
“这也能叩开?天道也有打盹的时候吧。”
他没回头。
他走到爹的铁匠铺门口,站了很久。
铺子已经关了。
爹在他叩窍前一天染了风寒,起不来床,托邻居捎话:“考完早点回,灶上热着粥。”
他没喝粥。
他坐在门槛上,看北边的天。
那里有一座碑。城里的老人都这么说。
碑在哪里,死就去哪里。
他忽然想:死是什么样的?
——
第三息。
肌肉撕开的声音像浸湿的麻布。
他想喊,喉咙里涌出来的不是声,是血。鲜红的,温热的,溅上碑文时腾起白烟。
第四息。
关节脱臼。肩胛脱离胸腔,髋骨从盆骨中拔出。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
第五息。
视野倒转。他看见自己的躯干还立在碑前,脖颈断口喷出的血已经成了细流。他的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圆脸脚边。
周圆脸跪着。站不起来了。
石烬想说你跑啊。
他张不开嘴。
第六息。
他开始想一些奇怪的事。
想爹的风寒有没有好。想灶上那碗粥凉透了没有。想自己这辈子还没出过白驹城,还没见过海,还没喜欢过什么人。
想那片空白玄相。
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他带着这片空白活了三年。
它不能杀敌,不能增幅,不能共鸣。它像一道落在他名字后面的省略号,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句是“此人无用”。
他偶尔会对着虚空问:你到底有什么用?
那片空白不回答。
它只是空白着,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第七息。
五马嘶鸣,齐齐发力。
最后一瞬,他看见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搭在碑文上,五指张开,像幼时接住檐角落下的雪,冰凉煞白。
碑文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沿着碑身纹路一路烧进他的掌心,烧进血管、经脉、骨骼,烧进那片三年不语的空白玄相。
空白在沸腾。
然后——
——
然后他醒了。
灵堂寂静。长明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啪地炸开。
石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道暗金碑纹安静地伏在虎口上方。
【五马分尸】
他认得这四个字。
他刚刚死在这四个字手里。
他尝试握拳。
碑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收缩,他隐约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什么,庞大的、冰冷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能把它放出来。
只要他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有人停在灵堂帘外,半晌没有掀开。
石烬抬头。
帘子掀开一条缝。
周圆脸端着半碗凉透的粥,站在那里。
他看着石烬,石烬看着他。
碗落在地上,碎成八瓣。
周圆脸没跑。他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烬……烬哥。”
“……嗯。”
“你、你活了。”
“嗯。”
周圆脸的眼眶红了。
石烬想了想,从棺材里跨出来,踩了一地的纸钱灰。
他想说没事了,想说你先起来,想说你那碗粥白煮了,都凉了。
但他开口说的是:
“今天操演,我缺勤了。”
周圆脸一愣。
“队正要是记过……”石烬顿了顿,“你帮我作证,就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死了。
他死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灵堂守到三更,长明灯添过三次油。
他怎么作证。
周圆脸忽然嚎啕大哭。
不是吓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憋着的哭。
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说我不该往前冲,说队长已经把你的事报上去了,说王朝会给你家发抚恤,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石烬站在原地,听他说完。
然后他弯腰,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自己掌心。
“周圆脸。”
“嗯?”
“我没死。”
周圆脸抬起满脸泪痕的脸。
石烬看着自己掌心的碎瓷,看着那道还新鲜的碑纹。
“我死过了。”他说。
“但我没死。”
——
窗外起了风。
北边隘口的夜风灌进白驹城,穿过校场,穿过那尊还立在原地的死兆碑。
碑身沉默。碑文黯淡。
第七碑【五马分尸】。
它不知道,今天傍晚它杀了一个人。
那人又活了。
它也不知道,它的名字,此刻正烙在一个空白玄相的废物体内,安静地等待被唤醒。
——
长明灯熄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