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
他睁开眼。
天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鸦啼。他躺在一片矮树林里,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有些已经腐烂发黑。
冷。这是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比那个十八楼的夜风还要冷,冷得刺骨,冷得他浑身发抖。
入冬了,火炉里的炭早灭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一身黑衣,很干净。
“系统?”他轻声唤道。
一团柔和的光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冷。”沈砚诚实地说。
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冷就对了。你现在是定远侯府的庶子,住的小偏间,下人克扣。现在才刚入冬,以后的日子,还有更冷的。」
沈砚没说话。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还要弱,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这是一间普通的小屋,窗户用布蒙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
「你身体太虚了」光团说「原主昨天被沈钰罚跪了两个时辰,又挨了十板子,发着烧呢。不过你放心,系统有新手保护期。」
「你的身体数据已经同步过来了」光团说「新手保护期外伤暂时给你修复了,内里还得你自己调养」
右脸那块地方,平日里总是绷着的,皮肤被疤痕扯着,笑的时候扯,皱眉的时候也扯,连吃饭咀嚼都扯。可这会儿,那种紧绷感消失了。
沈砚愣在原地,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梦。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先碰了碰右边眉骨。
平的。
他顺着往下摸,眼角,平的。颧骨,平的。下颌角,也是平的。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沈砚急忙趴到水池旁,指甲深深陷进泥里。
眉骨是完整的,眼角是光滑的,颧骨上没有那道深沟,下颌角的弧度干净利落。右边的脸和左边一样好看。
那是一张他从十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脸。
沈砚盯着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不是他每天早上洗漱时会匆匆瞥一眼的那个怪物。是一个眉眼舒展、轮廓干净的男生。右脸没有疤,左脸也没有。皮肤是均匀的、有点苍白的那种颜色,但干干净净,像刚下过雪的空地。
他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眶开始泛红,先是眼尾那一点,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白。水汽聚起来,很快凝成了水珠,从下眼睑溢出来,沿着刚刚还满是刀疤现在却光滑无比的脸颊滚落。
一滴。
两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流泪,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他想笑一下试试。
嘴角动了动,牵起来的弧度很小,但脸颊上没有那种熟悉的紧绷感,没有那种撕扯感。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笑得很难看——太久没有正常地笑过了,肌肉都忘了该怎么动。
但他还是在笑。
眼泪和笑容同时挂在那张恢复如初的脸上,他抬起手,又摸了一遍自己的脸,从眉骨到眼角,从颧骨到下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是我的脸。”
他说。
“是我的脸。”
他侧过脸,又转回来,再侧过去。阳光从各个角度落在他脸上,没有那一道道让他不敢抬头看人的沟壑。
三年了。
他躲在厕所隔间里听外面的人讨论他脸上的疤有多恶心。他低着头从走廊穿过,听见身后有人说“就是他,被毁容那个”。他把口罩戴到夏天,闷出一脸痱子,也不敢摘下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是现在,镜子里这张完好无损的脸告诉他,没有,他从来没有习惯过。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道道疤痕后面,藏在沉默里,藏在不敢抬起的目光里。
「这是暂时的」
「新手保护期期间会维持你未受伤时的状态。十天后恢复原状」
沈砚愣住。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手指慢慢攥紧。
暂时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呼吸。
“……谢谢。”他轻声说。
“不过,”他抬起头,“那个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巧了!」光团兴奋地闪了闪「她现在就在京城!而且——根据剧情,三天后会有一场针对她的刺杀。她会在逃亡中受伤,失去记忆,昏倒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沈砚听懂了。
“让我捡她?”
“对!十二岁的你,捡到失忆的她,把她藏起来照顾」光团说「这是你们最初的相遇。她会逐渐爱上你,等她恢复记忆就会回到皇宫,调查沈家贪污一事,最后为了正义血洗沈家,这样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十二岁。
沈砚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哦,是在被霸凌,被按在厕所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闻着永远擦不掉的尿骚味。
而在这个世界,十二岁的他,要去捡一个失忆的长公主。
“我有什么?”他问,“钱?吃的?藏人的地方?”
「呃……」光团的光芒弱了弱「虽然你不受宠,但作为定远侯府庶子该有的还是有的」
沈砚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光团小心翼翼地问。
“还能怎么办?”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泛黄的窗户纸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先活下去,三天后去捡人。”
「就这样?」
“就这样,”沈砚顿了顿,忽然问:“她叫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名字”
「燕无歇」光团说「但是捡到她后你可以给她起名」
燕无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无歇,无歇。永不停歇的意思吗?
“三天后。”他轻声说。
……
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该有的都有,只不过见不到原主的家人。
很快过了三天。
今天的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沿着小路往山上走,脚下是湿滑的落叶和泥土,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腥气。
光团在他脑海里小声提醒「根据剧情,刺杀发生在昨夜。她现在应该昏倒在东边那片树林里,靠近山泉的地方」
沈砚没说话,调转方向,往东边走去。
树林越来越密,雾气也越来越浓。他踩断几根枯枝,惊起一只野鸟,扑棱棱飞走。四周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一棵老槐树下,蜷缩着一团黑影。
沈砚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他慢慢靠近,雾气渐渐散开,露出那人的样子——
是一个女人。
她侧身躺着,身上穿着玄色的衣裳,料子极好,但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压在身下,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地上,指尖沾着干涸的血。
沈砚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闭着眼,即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额角有一道凝固的血痕,也掩不住那惊人的美貌。
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唇形姣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即使昏迷着,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在忍受什么痛苦。
沈砚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光团说的话——“美貌倾城”。
原来是真的。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气。
肩膀上有道刀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身上还有几处淤青,但都不是致命伤。最麻烦的是额头上的伤,磕得不轻,大概这就是她失忆的原因。
燕无歇。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无数小郎君的梦中情人。
现在就像一只受伤的鸟,蜷缩在这荒山野岭的树下,奄奄一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死亡前的那一刻。也是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头顶的灯火,等待死亡降临。
有人救他吗?
没有。
「沈砚?」光团的声音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没说话,将那个女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背了起来。
把她背回自己屋子,放到床上,然后蹲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
光团在他脑海里轻声说「恭喜宿主,成功触发主线任务——攻略长公主燕无歇」
「当前进度:0%」
「备注:她失忆了,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这是最好的开局机会」
女人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孔是如墨般的黑。但因为失血和虚弱,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模糊的呢喃:
“你……是谁?”
她的眼神迷蒙而茫然,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我叫沈砚。”他说,声音很轻,“你受伤了,我救了你。”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又昏了过去。
沈砚伸出手,把她额角凌乱的发丝轻轻拨开。
她昏睡着,眉头依然紧蹙,不知在做什么梦。
他去请人叫了大夫。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同情她。
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她躺在地上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而他没能等到救他的人。
那么,至少——
让她等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