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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彻底的崩溃

卿卿皆过客

“我怎么办啊……”

他呆滞的看着父母,不理解明明自己也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自己从小到大都要被虐待。

中年女人往前逼了一步,话语中满是尖酸刻薄:“你哥那么金贵,你不一样,你就是奴隶。你哥没念好书,那是你没努力。你现在不帮他,谁帮他?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砚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鞋,低声哀求:“求求你了,让我上大学吧,我暑假会努力打工的,大学也会努力争取奖学金……”

回应他的是狠狠一巴掌和男人毫不留情的怒骂,他的脸上出现深红的巴掌印。

他的声音像雷暴:“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轮到你出力了,你要上大学?有那时间还不如去打工!大学奖学金才多少?你多打几份工就赚回来了!”

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角上。

真疼啊……

“我告诉你。”男人恶狠狠的指着他,“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说别去,就别去。老刘的修理厂,明天早上六点,你给我滚过去,我提前说过了。听见没有?看我还治不治得了你了?!”

他捂着被打的左脸,声音低沉。

“听见了。”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沈砚到了店里。

店是刘费三年前开的,修汽车的。说是开店,其实就是租了个临街的铁皮棚子,地上永远堆着轮胎和机油桶,墙上挂满了黑乎乎的内胎。刘费躺在躺椅上,叼着烟,刷手机。

“来了?”刘费头都没抬,“把里面那堆胎收拾一下,一会儿来人换胎。”

沈砚走进去。棚子里又闷又热,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他弯腰收拾那些轮胎,机油味呛得他想吐。

好难受……我还有希望吗?

六点半,来了第一个活儿。刘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慢悠悠地站起来,指挥沈砚爬进车底修理。

八点,第二个。

十点,第三个。

太阳升起来了,铁皮棚子里像个蒸笼。沈砚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被机油染得乌黑,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汗滴下来,滴在手背上,他也没工夫擦,一停下来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沈砚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听了一会儿。没声音,父母应该不在。

客厅不大,十几平,塞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沙发是那种三人位,沈耀天喜欢的款式。水池上堆着没洗的碗。电视关着,屏幕黑黢黢的,能照出人影。

他穿过客厅,往里边走。

左边有两扇门。一扇关着,那是他哥的屋。一扇虚掩着,那是他爸妈的屋。他经过他哥那屋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缝底下没光,也没声音,他哥也应该不在。

他继续往前走,里面就是阳台了。

说是阳台,其实就是楼外面凸出去的一小块地方,一米宽,两米长,三面是墙,一面是栏杆,上面留了很长的空间,冷风直直的吹进来。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折叠床。

床是那种行军床,帆布面,铁架子,躺上去吱呀吱呀响。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经塌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褥子上卷着一条被子,被子经常洗,有些发白了,边角磨破了,露着里面的棉絮。

旁边,摆放着他的几件衣服,叠的整齐。

这就是他的地方。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信封里面的通知书,展开。

纸还是新的。上面的字还是红的。

他的眼睛停在上面,停了好久。

大学…真好啊

这时,开门声响起,父母带着沈耀天有说有笑的走进来,原来是去陪沈耀天买东西了啊……

沈砚看的有些愣神。

沈倬走进来,看见他拿着通知书,脸一下子沉下来。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什么看?看了有用吗?”

沈砚抬起头。

“爸。”他说,“我想上大学……无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他没说完。

沈倬把那页纸对折,又对折,再对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想?”他怒吼着,“你想什么?你想过你哥吗?想过这个家吗?”

“看好了。”

然后他撕了。

第一下,从中间撕开。

第二下,撕成四片。

第三下,撕成八片。

那些红色的字,在纸片上面,支离破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片上,白色的纸屑落在地上,像一场雪。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的,散在阳光里。

沈倬气愤的离去。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捡了十几片,他停住了。没用的,他想,拼不回去了。他把那些碎纸攥在手里,轻轻的放进铁盒里。

沈砚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收工。沈倬隔三差五来店里看一眼,刘费每天坐在风扇底下刷手机,沈耀天成天疯玩。

……

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

那天早上,沈砚照常五点半起床,照常走路去店里。他经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看见几个年轻人背着包,拖着箱子,在等车。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学校。

真好啊……

他从身边经过,没停。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走路回家,又经过那个公交站。站台上没人,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长椅。

他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

回了家,他把碎纸片粘起来了,把最后一片碎纸按上去,那片纸只有指甲盖大,边角卷着,上面印着半个字。

他把胶带撕下来,比了比位置,小心翼翼地贴上去。胶带是透明的,从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卷。他已经用掉了大半卷。

他粘得皱皱巴巴的,但还能看见那些字。他把那张粘起来的通知书再次举到眼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纸是凉的,胶带是滑的。字是凸起来的,用手指能摸到那一点点印刷的痕迹。

裂缝很多。有些地方对不齐,字分成两半,这边一半,那边一半,中间隔着一条透明的胶带。他看着那个分成两半的字,看了很久。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他往外看。

十八楼。下面什么都是小的。人小,树小,路小,车小。烧烤摊的烟升上来,飘到一半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

拼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拿着那张纸,风把纸的一角吹起来,哗啦哗啦响。他低头看着那些字,那些裂缝,那些透明的胶带。

他松开手,纸就飘走了。

飘了一下,转了一个圈,往下面飘下去。飘着飘着,被风吹歪了,往旁边飘。飘着飘着,看不见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那张纸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两只手撑在窗台边沿,手心贴着水泥。水泥是凉的,白天晒了一天,晚上凉下来了,凉意顺着掌心往里渗,渗进骨头里。

两条腿悬在外面,晃了晃。脚上还穿着那双鞋,鞋带散了,垂下去,在风里一甩一甩的。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鞋是白色的,洗得发黄了,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左脚那只,鞋底快磨穿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

他想起这双鞋是初三那年买的。打折,四十九块。他妈掏的钱,一边掏一边说:省着点穿,别乱跑。

他穿了四年。

沈耀天的呢?昨天刚买的吧。

风吹着他的脸,凉凉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几片云,灰蒙蒙的,慢慢往东边移。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倒悬的银河,车流无声地蠕动,那些光亮被揉碎,化成一片模糊的、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真好看。

他想。原来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人间是这么好看的。可这么好看的地方,却没有一处是属于自己的。

真冷……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一直凉到肺里。他闭上眼。

然后,身体前倾。

没有犹豫,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回头。就像出门扔一袋垃圾那样,自然而然地,向前。

身体瞬间失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上提起,提到了嗓子眼,而胃却向下沉去,五脏六腑都被这陡然出现的反向力撕扯着,空空荡荡的,泛起一阵恶心。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世界在他眼前疯了。

天空和大地开始急速地、蛮横地翻转。刚才还静静铺在脚下的灯火,一瞬间就冲到了头顶,然后又甩到左边,再猛地砸向右边。

那些温暖的橘色光点,被加速度拉长成一道道刺目的、飞速向上窜去的流火,像一场逆向的、只为迎接他的流星雨。

风不再是软的了,它变成了无数把尖锐的小刀,割着他的脸颊,灌进他的耳膜,发出尖锐的、震耳欲聋的嘶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他想喊,但嘴张不开,风像一块冰冷的布,死死地捂住了他。

然后是听觉,那嘶鸣声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世界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安静了。

很奇怪,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失重中,他的脑子反而清醒得可怕。那些缠绕他许久的绝望,那些压垮他的重量,被这急速的下坠一点点剥离。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没有劳累的工作,没有渴望的大学,没有无能的哥哥,没有父母的失望。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地浮现在脑海里——

原来,下坠的感觉,是这样的。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裂了。风不再是刀子,而是一块越来越沉重的铁板。

越来越近的、坚硬的、沉默的黑暗迎接着他。

地面在他眼前急剧放大,那些刚才还模糊的车流、树木、路灯,瞬间变得清晰,清晰得刺眼。他看见了楼下小花园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个慈祥的、等待着的老人。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声音不大,像一袋沉重的面粉从高处被扔下,闷闷地砸在地上。惊起了几只停在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沈砚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姿势有些奇怪。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那片他刚刚离开的、灯火阑珊的高空。那些光点不再流转,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梦。

有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从他身下缓缓漫开,触感竟是暖的,在这冰凉的夜里,是唯一的温度。

他眨了眨眼。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绝望,不是痛苦,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

原来解脱,也这么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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