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冷风钻进破旧仓库的缝隙,发出呜咽声。
这里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
八年前,警察在这里将我带走,沈曼青站在警戒线外,用那种混合着恐惧与绝情的眼神看着我。苏禾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
“林衍,别怕。”
她感觉到我的指尖发凉,反手扣住了我的手心。
黑暗中,一个黑影坐在摇摇欲坠的木箱上。
是顾景辰。
他指尖燃着一点猩红,烟草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
“我就知道你会带她来。”
顾景辰自嘲地笑了一声,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地上。
“曼青疯了,她下午冲回家把念念的东西全砸了,还说要为了你去自首。”
他站起身,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作响。
“我不能让她毁了顾家,所以,这些东西你们拿走,带她滚出京城。”
苏禾上前捡起纸袋。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财务合同,末尾处,沈曼青的签名娟秀却锋利。
我接过那叠纸。
那是当年沈氏集团挪用公款的原始凭证。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每一笔款项的流向都是沈曼青父亲的私人账户。
而我,只是那个被推出来签字、顶罪的“财务总监”。
我看着那些日期。
甚至在我入狱的前一天,她还在缠着我,让我帮她看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
原来,那是我自己的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你早就知道?”
我抬头看向顾景辰。
“我知道,她也知道。”
顾景辰冷笑。“林衍,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蠢、又足够爱她的替死鬼。在这个圈子里,情分是最不值钱的。”
我没说话。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八年的闷痛,此刻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
第二天清晨,沈曼青再次出现在律所门口。
她显然一夜没睡,脸色青白,唇色惨淡。
看到我从苏禾的车里下来,她猛地冲过来,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因为我手里正拿着那份牛皮纸袋。
“顾景辰……他找过你了?”
沈曼青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沈小姐,这就是你说的‘苦衷’?”
我把那份合同抖落出来。
纸张在晨风中哗啦作响。“为了保住你爸,你亲手把证据钉死在我身上。这八年,你看着我在里面受苦,午夜梦回,你真的睡得着吗?”
沈曼青双腿一软,扶住旁边的灯柱才没倒下。“阿衍,我当时没有办法,我爸说如果他不进去,整个沈家就完了。我以为……我以为凭你的资历,判不了几年。”她哭着想抓我的衣角,被我侧身躲过。
“所以,你生下顾景辰的孩子,也是为了‘没有办法’?”
我低头看着她。“林衍,那是意外!我当时太痛苦了,我喝多了,顾景辰他趁虚而入……”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却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卑微的、迟来的解释,听在我耳朵里,比路边的杂草还要低贱。
“沈曼青,你看。”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早点摊。
苏禾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她发现我在看她,笑着挥了挥手。
“那个女人,为了这个所谓的‘意外’和‘没有办法’,赔掉了她的八年。”
我收回目光,一字一顿地对沈曼青说:
“我不恨你了。”
沈曼青眼中浮现出一丝希冀,却瞬间被我下一句话击碎。
“恨需要力气。现在的你,在我眼里,连路边的泥点都不如。”
苏禾走过来,自然地把豆浆递给我。
她看都没看沈曼青一眼,只是对我说:“面剥好了,趁热吃。”
我点头,拉着苏禾走进律所大门。
“林衍!”
沈曼青在身后嘶吼。
“你该不会以为苏禾真的干净吧?她八年不嫁,守着一个犯人,你以为她是圣人?她是在利用你给自己立人设!”
我停住脚步。
苏禾也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狼狈不堪的沈曼青。“沈小姐,不是每个人都活在算计里。你觉得我辛苦,那是因为你从未体会过,什么是真正的‘问心无愧’。”
苏禾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我听到沈曼青跌坐在地上的声音。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会因为她皱一下眉就心疼半天的林衍,彻底消失在八年前的那个雨夜了。
回到座位上,我把那份合同放进了碎纸机。
“不留着做证据?”
苏禾问。
“没必要。”
我看着那些纸张变成碎片。“我要的从来不是翻案,而是让她知道,她那点廉价的愧疚,我不稀罕。”
沈曼青没有离开。
她坐在律所对面的长椅上,从清晨坐到日落。
她在等。
等一个她以为还会出现的转机。
可直到律所熄灯,我拉着苏禾的手走出大楼,我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路灯下,苏禾问我:“今晚吃什么?”
“吃面吧。”
我说。
“加个蛋。”
“好。”
沈曼青看着我们相拥而去的背影。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顾景辰,把念念带走吧。”
她的声音空洞得可怕。
“我什么都没有了。林衍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电话那边只有冰冷的盲音。雨又开始下了。
沈曼青没有撑伞。
她蹲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被我扔掉、又被她捡回来的碎玉。那一刻,她终于发现,迟来的深情,真的比草还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