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娅不知道自己在那间狭小的储藏室里待了多久。
储藏室里没有窗,看不见日升月落,只有舱壁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引擎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门从外面关上,没有落锁——不是忘了,而是没必要。
在这艘航行于星海深处的海盗船上,一个没有元力、没有武器、甚至没有反抗念头的少女,能逃到哪里去?
最初,洛维娅只是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不是恐惧。是疲惫。
离开心源星后,她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勉强维持着生存。
她以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在某个荒芜的哨站,或者被某个暴戾的星域团伙当成累赘扔掉。
她从没想过会被带走。
还是被这样一群人。
储藏室的门偶尔会打开一条缝,有人丢进来一份压缩食物和一瓶水。洛维娅没有看清是谁,也没有试图去看。她只是等门关上后,慢慢挪过去,安静地吃完,然后回到角落,继续蜷着。
她的感知没有关闭。
也关闭不了。
所以她知道——
那个走路带风、永远第一个冲进训练室的,是佩利。他的情绪像烈火,毫无遮掩,战斗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个脚步声几乎听不见、总是在阴影里活动的,是帕洛斯。他的情绪层层叠叠,表面是笑意,底下是计算,再往下,是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看清的某种东西。
那个步伐沉稳、节奏恒定、几乎从不慌乱的,是卡米尔。他的情绪像冰山,稳定得近乎冷漠,但只要感知稍微深入一点,就能触到底层那股对雷狮绝对忠诚的、近乎信仰的热度。
而那个……
那个脚步声漫不经心、有时轻有时重、完全随心所欲的,是雷狮。
他的情绪,是洛维娅最难“读取”的。
不是因为藏得深,而是因为太直接、太多变。
前一秒是无聊透顶的烦躁,后一秒就变成发现猎物的兴奋,再下一秒,又变成了纯粹的、对一切规则都不屑一顾的张扬。
那些情绪在她周围凝结成的晶体,是深紫色的,偶尔还跳跃着细微的电光,像浓缩的雷暴云。
她看着那些晶体,有时候会想——
原来“自由”这种东西,凝结出来是这样的颜色。
三天后,储藏室的门被彻底打开。
帕洛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小水晶,雷狮老大叫你去一趟。”
洛维娅慢慢站起来。三天没怎么活动,腿有些发软,但她稳住了。
帕洛斯在前面带路,洛维娅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这艘传说中让半个星域都头疼的海盗船。
金属质感的走廊,裸露的管线,偶尔闪过的明黄色光刃装饰——一切都透着一种张扬的、不讲道理的风格。
和它的主人一样。
主控室的门向两侧滑开,洛维娅被带了进去。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占据了核心位置的船长椅。
雷狮懒散地靠坐在上面,一条腿翘起搭在扶手上,完全没有“首领”该有的端正姿态。他手里把玩着一团细小的雷光,紫色的眼眸扫过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
卡米尔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红色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锐利的眼睛。
帕洛斯完成任务后倚在控制台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佩利则有些无聊地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水晶娃娃。”雷狮率先开口,手里的雷光被他随手捏碎,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住了三天,该交‘住宿费’了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戏谑,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评估。
她的神态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讨好,也没有这三天的疲惫。
这三天她“听”到了许多,这些人对她丝毫不在意,她像一件被随手扔进货舱的行李,不值得他们多费心思。只要她不惹麻烦,就不会有人来找她。
随即,洛维娅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有钱。”她说。
“钱?”雷狮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东西对我们来说,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之一。我指的是——你的‘能力’。”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洛维娅脚边。
那里不知何时凝结了几颗细小的晶体,颜色各异,形态不一。
有的尖锐,有的圆润,有的像破碎的镜面。它们安静地散落在地板上,折射着主控室内的冷光。
帕洛斯适时地接话,语气像裹着糖衣的刀锋:“小家伙,你看,我们救了你——虽然方式可能有点粗鲁,但至少没把你扔在那艘破船上等死吧?还提供了安全的住所、食物和水。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这些漂亮的小石头,到底有什么用?”
“救?”洛维娅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几乎不像在反问,“你们是抢。”
帕洛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哎呀,这小姑娘,说话挺直接的嘛。”
洛维娅没有继续和他纠缠。她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隐瞒没有意义。在这群亡命之徒面前,展现一定的“价值”,才是暂时的保身之道。
只要不触及那些最深、最痛的伤口,一些基本信息,可以说。
“我叫洛维娅。”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平稳,“来自心源星。我的能力是感知情绪和思绪——它们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变成这些东西。”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晶体。
“读心?”佩利立刻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被冒犯的表情,“那岂不是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不是。”洛维娅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是‘感知’,不是‘读取’。更多的是模糊的情绪和强烈的表层念头。比如现在——”
她顿了顿,“你在想,如果我真的能读心,那你以后打架的时候岂不是没有秘密了。但同时你又在想,也许可以用这个能力来提前知道对手的攻击意图。”
佩利的表情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
“我说了,是感知。”洛维娅收回目光,“而且你刚才把这些念头全都写在脸上了。”
佩利噎住了。帕洛斯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卡米尔推了推帽檐,开口时声音冷静得像在做报告:“心源星——位于第七星域边缘,以精神感应和艺术创造闻名。居民天生拥有共情能力,但像你这样能将情绪‘实体化’的……”他顿了顿,“是特例,还是某种病理现象?”
洛维娅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戳到了她最不想碰的地方。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垂下眼,用最简短的词回答:“特例。也是诅咒。”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人追问。
雷狮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此刻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洛维娅面前,停在她三步之外的距离。
他没有靠近,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她看。那目光像扫描仪,从头到脚,从表情到指尖,不放过任何细节。
洛维娅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
片刻后,雷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错。”他说,“比那些一见到我就发抖的废物强。”
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椅子里,姿态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随意。
“所以,”他抬眼看洛维娅,“你现在能‘感知’到我们在想什么?比如——”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我现在在想什么?”
主控室内安静了一瞬。
帕洛斯挑眉,佩利睁大眼睛,卡米尔的目光微微凝滞。
洛维娅看着雷狮。
她的感知里,那道属于雷狮的、深紫色的情绪流质正在缓慢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类似“测试”的东西。他在试探她的能力边界,也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帕洛斯先生在评估我的利用价值,同时也在想,我出现在船上会不会影响他平时的‘自由度’。”她看了一眼帕洛斯。
“佩利先生在怀疑我到底能不能‘感知’他的战斗思路,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拉着我去训练室试试。”她又看了一眼佩利。
“卡米尔先生在分析我的能力可能对雷狮大人构成的潜在威胁,同时已经在计算,如果情况失控,最快清除威胁需要几秒。”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帕洛斯的笑容僵了。佩利的嘴巴张成O型。卡米尔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却没有说话。
洛维娅最后把目光落回雷狮身上。
“而雷狮大人你——”她顿了顿,“你在想,这个能力如果用在审讯和谈判上,应该挺有意思。顺便还在想,帕洛斯以后编瞎话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主控室内安静了三秒。
然后雷狮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玩味的、小幅度的笑。是真正的、放声的、毫无顾忌的大笑。笑声在主控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张扬到近乎嚣张的愉悦。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笑够了,收住声,看向洛维娅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兴趣”。
“心源星的‘特例’,嗯?”他站起身,走近几步,围着她慢慢绕了一圈,目光扫过她周身那些因为主控室内情绪激荡而新凝结出的、细小的晶体。
“也就是说,谎言、恐惧、算计——在你面前都藏不住?”
洛维娅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雷狮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很好。”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决定的意味,“从今天起,你就是雷狮海盗团的‘临时成员’了。你的能力,归我用。”
“大哥?”卡米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赞同。
雷狮抬手制止了他,没有回头。
“放心,卡米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着洛维娅,嘴角的弧度依旧张扬。
“一个能看穿谎言和恐惧的‘活体测谎仪’,在某些场合,比一艘战舰还有用。而且——”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背后捅刀子的类型。”
洛维娅抬起眼,与他对视。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在这片星海,在这艘船上,拒绝这个人的后果,不需要预知也能看清。
但她也没有太强烈的抗拒。
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能力而恐惧、厌恶、把她当成灾厄。
这些人本身就是混乱的源头,他们的情绪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排斥”。
只有计算,只有评估,只有“有用”或“没用”。
这种冷冰冰的、赤裸裸的审视,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她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
雷狮看到了。他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里,摆摆手:
“行了,带她回去。以后吃饭的时候叫她出来,别老关在那间破仓库里——闷死了还能用吗?”
后半句是对着卡米尔说的。
卡米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佩利已经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哎,你真的能感知到我想什么?那以后打架的时候你站旁边,告诉我对手下一步要干嘛行不行?”
帕洛斯在旁边轻笑:“佩利,你这样会把她吓跑的。”
“她不是会读心吗?那她肯定知道我没恶意!”
洛维娅看着他们,没有接话。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天的沉默和观察,让她对这艘船上的人,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而那些晶体,那些细小的、散落在储藏室角落的晶体,每一颗都对应着他们某一段情绪,某一种状态。
她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用这种方式,记录着这群“绑架她的人”。
而他们,似乎也正在用各自的方式,接纳着她的存在——以一种完全属于海盗的方式。
卡米尔走过来,对她点了点头:“跟我来。”
洛维娅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室中央那个懒散地靠在椅子里的身影,然后转身,跟着卡米尔走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她真的不再是那个漂泊在宇宙中、无处可去的“囚徒”了。
她成了雷狮海盗团的“临时成员”。
一个“活体测谎仪”。
一个被需要、被使用、也被某种方式“接纳”的存在。
新的囚笼?也许是。
但至少这一次,看守们并不急着把她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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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字奉上,前几天家里有事耽搁了更新,今天更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