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湾别墅区,初夏。
窗外的桂花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叶繁茂,绿油油的,被风一吹,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像碎金。
周母在厨房里忙活着,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系着围裙,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但脸上的气色却好了很多,带着一种忙碌而充实的红润。
“老周,你把那个排骨汤端上去,让若宁趁热喝。”周母头也不回地喊。
周父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砂锅端上托盘,又仔细检查了碗筷,这才端着上楼。
楼梯口,一个年轻的保姆正在擦扶手,看见他上来,连忙让到一边:“周叔,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周父摆摆手,稳稳地端着托盘,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二楼的主卧门口,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若宁?妈给你炖了汤,我端进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周父推门进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林若宁靠在床头,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圆圆鼓鼓的。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旁边的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都是孕期护理和育儿指南。
“妈炖的排骨汤,你趁热喝。”周父说。
林若宁放下文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
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周父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皱一下眉头。
林若宁咽下去,点点头:“挺好喝的。”
周父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喝就好,好喝就好……你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炖了,用的是乡下买的土猪排骨,没喂饲料的那种……”
林若宁没说话,继续喝汤。
周父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舍不得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若宁啊,那个……恬恬和静静下午要过来,说是想姑姑了。楠楠送她们来,然后去工作室,晚上再来接。”
林若宁抬起头,眼底有了一丝柔和:“几点来?”
“说是三点左右。”
林若宁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两点了。
周父又说:“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她们来了我叫你。”
林若宁“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周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一年了。
从她那次来看他们,到现在,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来过几次,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多热络,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冷。
然后,三个月前,她突然说要搬过来住。
周父记得那天,他和周母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进来,看着孙勇扶着林若宁下车,看着那个挺着肚子的女孩慢慢走过来。
周母当场就哭了。
周父没哭,但手抖得厉害,连门都差点打不开。
她说,那边房子装修,有甲醛,对宝宝不好,过来住几个月。
周父周母拼命点头,把二楼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床单被套换了新的,窗帘换成遮光的,连地板都重新打了一遍蜡。
然后她就住下来了。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每天早上,周母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照着甄叔送来的营养食谱,一样一样地研究。周父负责端茶倒水跑腿,买水果、拿快递、陪她散步。
甄叔请了保姆,但周母不放心,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若宁瘦了,得多吃点。”
“若宁爱吃这个,我明天多做点。”
“若宁说睡不好,我去买个孕妇枕。”
周父有时候看着老伴忙进忙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她是想补偿。
那些年欠的,现在一点点地还。
虽然林若宁从来没说过一句“妈”,但她肯喝她炖的汤,肯让她照顾,肯住在这个屋檐下——这就够了。
楼下传来门铃声。
周父连忙说:“可能是恬恬她们来了,我下去看看。”
林若宁点点头,把空碗递给他:“谢谢。”
周父愣了一下,接过碗,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端着碗下去了。
楼下,恬恬和静静像两阵小旋风一样冲进来。
“妈妈妈妈,姑姑呢?”
“外公!姑姑在楼上吗?”
两个小姑娘长高了一大截,恬恬扎着马尾,静静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同款碎花裙子,背上还背着卡通小书包。
薛楠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周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周叔。”
周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年前,林若宁说薛楠楠的事,他知道这个曾经的儿媳妇现在过得很好,有自己的工作室,有两个优秀的女儿,再也不是那个被周石林打得不敢吭声的女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愧疚?有。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楠楠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把水果递过去:“这是给若宁买的,她爱吃的车厘子。”
周母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薛楠楠,也是一愣,然后连忙接过水果:“来来,快坐,快坐……恬恬静静长这么高了,快让外婆看看……”
恬恬和静静乖巧地叫“外婆”,又看看周父,叫“外公”。
周父的眼泪差点下来,拼命点头:“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两个小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楼上跑了:“姑姑!姑姑!”
薛楠楠跟在后面,笑着喊:“慢点跑,别摔着!”
楼上,林若宁已经下了床,正扶着腰站在门口。
两个小姑娘扑过去,又猛地刹住,小心翼翼地围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她的肚子。
恬恬压低声音,像怕吵到谁似的:“姑姑,小宝宝在里面吗?”
静静也压低声音:“姑姑,我能摸一下吗?”
林若宁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拉着她们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可以,轻一点。”
两个小姑娘屏住呼吸,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突然,林若宁的肚子动了一下。
恬恬吓得缩回手,又惊喜地叫起来:“动了动了!小宝宝动了!”
静静也感受到了,兴奋得小脸通红:“我也感觉到了!姑姑,小宝宝在踢我!”
薛楠楠走上楼,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林若宁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楠楠姐。”
薛楠楠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怎么样?辛苦不辛苦?”
林若宁摇摇头:“还好。”
薛楠楠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又问:“查了吗?男孩女孩?”
林若宁点点头:“两个,一男一女。”
薛楠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龙凤胎?若宁,你这是什么命啊。”
恬恬在旁边听见了,立刻问:“姑姑,是弟弟和妹妹吗?”
静静也跟着问:“那我们是不是要当姐姐了?”
林若宁低头看着她们,唇角弯起:“对,你们要当姐姐了。”
两个小姑娘欢呼起来,又怕吵到小宝宝,赶紧捂住嘴,憋得小脸通红。
楼下,周母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薛楠楠下去帮忙,恬恬和静静坐在林若宁床边,叽叽喳喳地给她讲学校的事。
“姑姑,我这次数学又考了一百分!”静静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恬恬不甘示弱:“我作文被老师拿去参加比赛了!”
林若宁笑着摸摸她们的头:“都厉害。”
手机响了。
林若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唇角弯了弯,接起来。
“嗯?”
电话那头,是孙勇低沉的声音:“在干嘛?”
“听恬恬静静汇报成绩。”林若宁靠在床头,声音懒懒的。
孙勇顿了一下:“累不累?”
“不累。”
“吃饭了吗?”
“刚喝了汤。”
“什么汤?”
林若宁忍不住笑了:“孙勇,你查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林若宁听见了。
“不是查岗,是想你了。”
恬恬在旁边捂着嘴偷笑,静静把耳朵凑过来,想听姑父说什么。
林若宁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小姑娘立刻假装看天花板。
她对着电话说:“今天不忙?”
“刚开完会。”孙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周氏的季度报表出来了,我看了,比上季度好了一点。”
林若宁“嗯”了一声:“慢慢来,不急。”
孙勇又说:“你那边怎么样?妈做的饭吃得惯吗?”
林若宁沉默了一秒。
妈。
他从第一次来就叫爸妈,叫得顺口,像叫了一辈子似的。
她到现在还叫不出口。
但他说“妈做的饭”,她听着,好像也没那么别扭了。
“挺好的。”她说,“排骨汤炖得不错。”
孙勇笑了一声,很低,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林若宁说:“忙你的,不用天天打。”
孙勇说:“想打。”
林若宁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挂了电话,恬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姑,是姑父吗?”
林若宁点头。
静静问:“姑父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
林若宁想了想:“周末吧。”
恬恬立刻说:“那我们可以来看姑父吗?”
林若宁看着两张期待的小脸,笑了:“可以。”
楼下,周母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薛楠楠在旁边帮忙,周父在院子里浇花。
保姆在客厅里收拾,偶尔抬头看看楼上,脸上带着笑。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晚饭时分,孙勇又打来电话。
林若宁接起来:“嗯?”
“晚上吃什么?”
林若宁看了一眼饭桌,说:“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碗乌鸡汤。”
孙勇沉默了一秒:“妈做的?”
林若宁“嗯”了一声。
孙勇说:“你多吃点。”
林若宁说:“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想你了。”
林若宁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恬恬在旁边喊:“姑父!我也想你了!”
静静也跟着喊:“姑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电话里传来孙勇低低的笑声,然后他说:“周末回去,给你们带礼物。”
两个小姑娘欢呼起来。
林若宁对着电话说:“行了,去吃饭了。”
孙勇说:“好,多吃点。”
林若宁挂断电话,被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拉着往饭厅走。
饭桌上,周母把一道道菜端上来,嘴里念叨着:“若宁,这个鱼是清蒸的,没放辣椒,你尝尝……这个汤炖了三个小时,油都撇干净了……”
周父在旁边给她盛汤,手稳稳的,汤一滴都没洒。
薛楠楠给恬恬静静夹菜,两个小姑娘乖乖坐着,偶尔偷看林若宁的肚子。
林若宁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周母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皱一下眉头。
林若宁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周母的眼眶又红了,拼命点头:“好吃就多吃点,多吃点……”
窗外,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把天边烧成橙红色。
屋里,饭桌上的热气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恬恬和静静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薛楠楠在旁边笑着听,周父周母忙着给林若宁夹菜,林若宁低头吃饭,偶尔抬起头,应一句。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孙勇的消息:
“好好吃饭,周末见。”
林若宁看了一眼,唇角弯起。
她没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夜幕慢慢降临。
屋里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
周母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林若宁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热气氤氲,香味扑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