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湾别墅区,暮春午后。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泛起柔和的光。窗外那棵桂花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细细碎碎地晃。
周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金刚经》,戴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三年前那场大病让他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下来,但气色比刚出院那会儿好多了。
周母从厨房里出来,端着刚切好的水果,嘴里念叨着:“老周,你说若宁今天真的会来?她那么忙……”
“来不来都行。”周父翻了一页书,声音沙哑,“人家忙,别给人家添乱。”
周母叹了口气,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又去整理沙发上的靠垫,理了又理,总觉得不够整齐。
这三年,他们住在这栋甄叔安排的别墅里,吃穿不愁,医药费有人管,家庭医生定期上门——但林若宁一次都没来过。
偶尔有消息,是从甄叔那里听来的:若宁小姐在纽约拿了全A,若宁小姐跟着教授做课题,若宁小姐的公司又拿下一个项目……
那些消息像远方的风,听得见,摸不着。
周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愧疚有,后悔有,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想念。
可他没资格说想念。
当初是他把她冷落在一边,是她被周纯陷害的时候他没有相信她,是她离开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离了周家,你以为你还能过什么好日子”。
现在她过得很好。
比他好一万倍。
他有什么脸说想念?
门铃响了。
周母手里的靠垫差点掉在地上,慌乱地看了周父一眼:“老周……”
周父合上书,手指微微发抖,却强撑着镇定:“去开门吧。”
周母小跑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林若宁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头发比出国时长了些,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都快看不见人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挺拔,穿着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但眼神很正,稳稳地站在林若宁身侧,像一座山。
周母愣住了。
林若宁看着她,顿了一秒,开口:“我们来看看你们。”
没说“妈”,没说“爸妈”,只是“你们”。
但周母的眼眶已经红了,连连点头:“来来,快进来,快进来……”
孙勇伸手接过林若宁手里的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进了门。
客厅里,周父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着林若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若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三年前,这个男人坐在周家别墅的主位上,趾高气扬地说要把股份转给她,仿佛那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他站在这里,头发全白,背也驼了,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愧疚。
她没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亲。
就像看一个认识的人。
孙勇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大大小小的盒子堆了半张桌子。
周母看着那些盒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这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林若宁淡淡开口:“补品,营养品,还有一台理疗仪。甄叔说你们腰腿不太好,理疗仪每天用二十分钟,坚持用会有改善。”
周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你……谢谢……”
周父在旁边站着,声音沙哑:“坐吧,别站着。”
孙勇看了林若宁一眼,林若宁微微点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周母忙前忙后地倒茶、端水果,嘴里念叨着:“这是早上刚买的草莓,甜着呢,你们尝尝……若宁,你瘦了,是不是在国外吃不惯……”
林若宁接过茶杯,说:“还好。”
气氛有点僵。
周父周母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怕说多了惹她烦,怕说错了让她不高兴。
林若宁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口茶。
孙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面坐立不安的两位老人,忽然站起身。
“爸,妈,我去厨房看看,晚上我做饭。”
周父愣住了。
周母也愣住了。
爸?妈?
林若宁抬眼看了孙勇一下,没说话。
孙勇已经往厨房走了,边走边回头问:“厨房在那边吧?爸妈有什么忌口没有?”
周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没有没有,什么都不忌……哎呀,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做饭……”
孙勇摆摆手:“没事,在家做惯了。妈您坐着,陪若宁说话。”
说着,人已经进了厨房,拉上了玻璃门。
周母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看着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背影,又看看林若宁,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父坐在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若宁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开口:
“孙勇,我丈夫。特种部队的,刚转业,现在在公安系统。”
周母连忙点头:“好,好,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林若宁继续说:“上个月领的证,没办婚礼,他不喜欢热闹。”
周父抬起头,声音沙哑:“那……那什么时候办?要办的话,我们……”
林若宁打断他:“不着急,以后再说。”
周父的话噎在喉咙里,点点头,没再说话。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像某种定心丸。
周母看着厨房的方向,忽然说:“这孩子……真好。”
林若宁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当年在周家,大嫂对我还不错。”
周父周母都是一愣。
大嫂——薛楠楠。
那个被他们儿子打了八年、最后被林若宁拉出泥潭的女人。
林若宁继续说:“她现在挺好的,自己开了工作室,去年拿了两个奖。恬恬和静静上一年级了,成绩都不错。”
周母的眼眶又红了:“恬恬……静静……我好久没见过她们了……”
林若宁看着她,说:“有时间我带她们回来看你们。”
周母愣住了,随即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拼命点头:“好,好……”
周父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厨房门拉开,孙勇探出头来:“若宁,酸菜牛肉你爱吃辣一点还是淡一点?”
林若宁想了想:“淡一点,爸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的。”
周父猛地抬起头,看着林若宁。
她刚才说——爸胃不好。
她叫他“爸”了吗?没有。但她记得他胃不好。
周父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勇点点头:“行,知道了。”又把门拉上了。
周母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帮忙,我去帮忙……”
林若宁没拦她。
厨房里,周母站在旁边,看着孙勇熟练地切菜、备料,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酸菜和牛肉下锅,香味一下子飘出来。
她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孙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轻声说:“妈,出去坐着吧,一会儿就好。”
周母点点头,擦着眼泪出去了。
四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四菜一汤,酸菜牛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蒜蓉虾仁,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孙勇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林若宁身边坐下。
周父看着满桌的菜,声音沙哑:“辛苦了……太辛苦了……”
孙勇摇摇头:“不辛苦,爸尝尝合不合口味。”
周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牛肉,放进嘴里。
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因为好吃——当然也确实好吃——而是因为,这是林若宁说的。
“爸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的。”
她记得。
她记得他胃不好。
周父低着头,嚼着那块牛肉,不敢抬头,怕眼泪被人看见。
林若宁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酸菜牛肉,放进周父碗里。
“您爱吃的酸菜牛肉,多吃点儿。”她顿了顿,“孙勇厨艺不错,以后想吃了,让他来做。”
周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掉进碗里。
他低着头,拼命点头:“好,好……”
周母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一边哭一边笑:“这孩子,这孩子真好……”
林若宁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母碗里:“您也吃。”
周母点头,哽咽着说:“好,好,我吃,我吃……”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孙勇低头吃饭,偶尔给林若宁夹一筷子菜。林若宁也不看他,低头吃,但嘴角微微弯着。
过了一会儿,林若宁开口:
“楠楠姐的事,我还没说完。”
周父周母抬起头。
“她现在自己开工作室,招了五个员工,接的都是品牌订单。恬恬和静静在实验小学念书,成绩都不错。静静上次考试数学拿了满分,恬恬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
周母听着,眼泪又涌出来:“好,好……”
林若宁看着她,说:“周石林那边,你们不用担心。他跟楠楠姐已经离婚了,孩子的抚养权在楠楠姐手里,法律上跟周家没关系了。他欠的那些债,自己还,还不上就躲着,跟你们无关。”
周父沉默着点点头。
他知道周石林来过,跪在门口求他。他也知道甄叔没让见。
他心疼吗?当然心疼。那是他儿子。
但他更知道,那个儿子,救不了。
林若宁继续说:“周纯,还没找到。她跑的时候带走了你们那笔钱,现在应该在哪个小城市躲着。甄叔说,有人见过她,在商场里卖化妆品。”
周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她宠了十八年的女儿,最后卷走了她最后一点养老钱。
周父放下筷子,声音沙哑:“若宁,我们……我们对不起你。”
林若宁看着他,没说话。
“当初你回来,我们没有好好待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周父的声音哽咽着,“我们不配做你父母……”
林若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过去的事,不提了。”
周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林若宁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我不是原谅你们。我只是不想再记着那些事了。”
周父的眼泪又涌出来,点点头:“好……好……”
林若宁低下头,继续吃饭。
孙勇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
饭后,孙勇帮着周母收拾碗筷,林若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周父走到她身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这棵树……是你甄叔让人种的。”他声音沙哑,“说是你喜欢桂花香。”
林若宁看着那棵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家庭医生每周来两次,你们按时做检查。理疗仪每天用,说明书在盒子里。有事给甄叔打电话。”
周父点头:“好,好……”
林若宁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周氏集团董事长,现在站在她面前,头发全白,背也驼了,眼眶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恨,不亲,也不可怜。
只是——
她开口:“好好活着。”
周父的眼泪又涌出来,拼命点头。
林若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孙勇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她。
周母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若宁,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你小时候……你以前……你带回去尝尝……”
林若宁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接过来:“谢谢。”
周母的眼泪又涌出来,连连摆手:“不谢,不谢……”
林若宁和孙勇走出门,上了车。
周父周母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慢慢驶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母靠在周父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父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里,孙勇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若宁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开口:“累不累?”
林若宁摇摇头:“不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孙勇。”
“嗯?”
“今天谢谢你。”
孙勇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林若宁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
孙勇也没再问,只是伸过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被他握在掌心里,慢慢暖过来。
车子穿过暮春的午后,穿过山月湾的林荫道,驶向城市的深处。
窗外,阳光正好。
林若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周父站在窗前,小心翼翼地问她喜不喜欢桂花树。
周母追出来,塞给她一袋自己腌的咸菜。
孙勇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叫那两个人“爸、妈”。
她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若宁,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她没原谅他们。
但她放过了自己。
这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向那个有恬恬静静、有薛楠楠、有孙勇的家。
那个她真正称之为“家”的地方。
后座上,放着那袋咸菜。
她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