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双城记·夜
新历221年,同一片月光下,两座城市在夜色中各自呼吸。
新长安·李家别院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霜。
池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已经这样躺了三个小时。
不是失眠——失眠是需要“试图入睡”的,而她根本没有尝试。她只是躺着,像一件被放置在床上的物品,安静地等待天亮。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夜风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是远处高塔上全息广告切换时的电流嗡鸣,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池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正好落在她枕边。那里放着一颗糖——李星遥给的那颗,用透明的油纸包着,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没有吃。
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很长的街上。街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有卖糖葫芦的,有卖面人的,有卖热气腾腾的包子的。
那个人转过头来,对她笑。
脸是模糊的,但声音很清楚:
“清卿,想吃什么?”
池月在梦里张开嘴,想说“我不是清卿”——
但她发出的声音是:
“糖。”
那个人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着。”
然后那个人跑向街角的糖果铺。
跑着跑着,距离越来越远。
池月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她想喊那个人的名字——
但喊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就在这时,梦里的糖果铺突然炸开,化作漫天的黑色碎片。碎片旋转着,汇聚成一张陌生的脸——女人的脸,半张脸是正常的人类皮肤,半张脸是结晶化的黑色。
女人对着她笑,笑得很开心:
“找到你了。”
池月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老槐树还在。远处的城市灯火还在。
但枕边那颗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黑色的晶体碎片,静静躺在枕头上。
池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碎片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只剩下一个声音,残留在她耳边:
“等着我,清卿。”
北冰洋·寂静坟场
同一片月光下,黑衣女人站在坟场边缘,看着脚下光滑如镜的晶体表面。
她的双脚赤裸,踩在绝对零度的晶体上,却没有冻结——相反,晶体在她脚下微微融化,留下一个个深黑色的脚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皮肤正在缓慢愈合。四百年沉睡留下的裂缝正在收拢,结晶化的部分逐渐褪去,露出下方新生的血肉。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找到那个人,撕开她的胸口,挖出那颗还在跳动的糖核,然后——
然后做什么?
女人皱起眉。
四百年的沉睡让她的记忆也变得模糊。她只记得一些碎片:金色的光翼,黑色的深渊,一只伸向她的手,以及最后——
最后,那个人对她说了什么?
“……”
想不起来。
但没关系。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枚暗红色的印记——从池清卿身上撕下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最后记住的画面是新长安的轮廓。
她闭上眼,将碎片按进自己的太阳穴。
画面涌入:高楼,霓虹,全息投影的女武神,还有——
一个背影。
白色的,纤细的,站在某个窗前,背对着月光。
女人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新长安。”她轻声说,“等着。”
她化作黑雾,消散在极地的风中。
只留下一个正在扩大的裂缝,和晶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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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新长安·清晨
次日早晨,池月下楼时,阿洛克斯和李星遥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长桌上摆满了早餐:热气腾腾的粥、刚出炉的包子、煎得金黄的蛋饼、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碟各种颜色的糖果。
“早。”李星遥抬头,“昨晚睡得好吗?”
池月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好。”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池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是梦。”
“什么梦?”
池月没有回答。她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有人请我吃糖。”
阿洛克斯和李星遥对视一眼。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消失了。”池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糖果铺爆炸了。有一个女人对我说……找到你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星遥放下筷子:“什么样的女人?”
“半张脸是黑色的,像……水晶。”
阿洛克斯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了陈博士的话——“你带出来的这个‘池’,可能不是唯一醒过来的东西。”
“池月,”她的声音绷紧,“你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池月想了想,说:“糖不见了。”
“什么糖?”
“放在枕边的。李星遥给的那颗。”
李星遥皱眉:“我放你房间的那颗?仿古麦芽糖?”
池月点头。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池月的语气很平静,“醒来的时候,它变成了一枚黑色的碎片。我碰了一下,碎片就消失了。”
阿洛克斯站起身:“带我去你房间。”
三人上楼。
池月的房间和昨晚一样,月光被日光取代,地板上的银霜变成了金色的光斑。
但枕边什么都没有。
阿洛克斯仔细检查了床单、枕头、地板——没有任何痕迹。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能量探测仪,在枕边扫描。
读数跳了一下。
一个极微弱的、陌生的能量残留。
“有东西来过。”她低声说。
李星遥凑过来:“什么能量?”
“不是人类的。也不是旧纪元女武神体系的。”阿洛克斯看着读数,脸色凝重,“更像是……空洞残留。”
池月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照在她脸上,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
“她叫我清卿。”她突然说。
阿洛克斯转头:“什么?”
“梦里的那个女人。她说‘找到你了,清卿’。”池月慢慢转过身,“清卿是谁?”
阿洛克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星遥却先开口了:“池清卿。四百年前的女武神,最后一个吞噬空洞的人。”
“她和我……有关系吗?”
“不知道。”李星遥走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但如果你真的和她有关系——那昨晚来找你的,可能就是冲着她来的。”
池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处,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缕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像血管,但又不完全是。
“阿洛克斯,”她轻声说,“我想回寂静坟场。”
“什么?”
“那里有东西。”她握紧手,纹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亮,“在叫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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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陈家洛
与此同时,新长安东区,联邦特殊事务局。
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正盯着面前的几块全息屏幕。
他叫陈家洛,四十二岁,特殊事务局第三处处长,负责“旧纪元遗物与异常个体”的监控与管理。
屏幕上播放的是昨天老街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三个年轻人围住一个白衣少女。然后李星遥出现,踹开那几个人。然后是三人一起离开的画面。
陈家洛按了暂停,放大池月的脸。
“身份确认了吗?”
站在他身后的副手点头:“考古研究院阿洛克斯昨天在遗民事务局登记的,编号E-221-07。名字叫池月,自称失忆,从寂静坟场带出来的。”
“寂静坟场?”陈家洛眯起眼,“那个地方四百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陈博士那边传来消息,说阿洛克斯在核心区裂缝里发现她的。”
陈家洛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另一段录像——女武神纪念馆的全息模拟厅。
画面里,池月面对涌来的死灵投影,抬手划过一道弧线。
那些投影的轨迹,竟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偏移。
“这是什么?”副手愣住。
“不知道。”陈家洛放大画面,反复播放那几秒,“但这不是巧合。她对死灵有某种……控制力。”
他又调出第三段录像——老街糖果铺门口。
画面里,池月从店铺出来,背对着镜头,肩膀颤抖。然后阿洛克斯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放大她的脸。”
画面放大。池月转身时,眼眶微红。
陈家洛盯着那双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站起身:“准备车。去李家。”
“处长,李家那边……”
“我知道李家不好惹。”陈家洛拿起外套,“但如果这个女孩真的和池清卿有关,她就不是普通遗民——是战略资产。不能让考古研究院那帮人随便带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池月的脸。
那双眼睛,空旷得让人不安。
“通知行动组待命。”他说,“我要亲自见见这个‘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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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老街·第二次
早餐后,阿洛克斯坚持带池月去老街再做一次检查——用便携设备,避开官方医院。
李星遥本来要一起去,但临时接到家里的电话,只能留下。
“有事随时打我。”她把自己的私人通讯号输进阿洛克斯的终端,“李家在新长安还是有点分量的。”
老街白天的景象和昨晚完全不同。
店铺开门营业,游客熙熙攘攘,卖小吃的摊前排着长队。全息广告在空中游弋,播放着最新款的复古商品广告。
池月走在人群中,安静得像一滴融入河流的水。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那些店铺,看那些招牌,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脸。
“你在找什么?”阿洛克斯问。
“不知道。”池月说,“只是想看。”
她们路过那家糖果铺。老太太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池月,笑着挥手:“小姑娘,又来啦?”
池月停住脚步,点了点头。
“今天想吃什么?我新做了桂花糖。”
池月犹豫了一下,走进店铺。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柜台前发呆,而是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木柜,玻璃门后面摆着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糖罐。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罐上。
罐子里是空的,但罐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麦芽糖·仿古配方·特制”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寒……留……”
“那是我奶奶的奶奶留下的。”老太太走过来,“说是旧纪元的配方,但她没来得及教给后人就……咳。罐子一直留着,没人会用。”
池月伸出手,隔着玻璃,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罐子。
就在她指尖接触玻璃的瞬间——
世界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某种感官层面的淹没。
她看见了光。金色的、铺天盖地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在坠落,手伸向她,嘴唇动着,说的是——
“别跟来。”
糖纸从那只手飘落,在空中旋转,旋转,旋转——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了那张糖纸。
那只手的主人是——
池月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
“池月?”阿洛克斯冲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池月剧烈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的眼眶又红了,和昨天一模一样。
“那张糖纸……”她的声音在发抖,“被人接住了。”
“什么糖纸?”
池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个空罐子,盯着那张褪色的标签,盯着那行模糊的小字。
“……寒……”
李小寒。
那个在纪念馆照片里,站在人群边缘的短发女孩。
那个李星遥说,是“我曾曾曾姑奶奶”的人。
那个……她梦里跑向糖果铺的人。
“我想回去。”池月突然说,声音很轻,“阿洛克斯,我想回去。”
“回哪儿?”
“李家。”池月转身走向门口,“我要问李星遥……那封信。”
“什么信?”
“李小寒写给池清卿的信。”她推开门,阳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空旷的眼睛,“我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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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拦截
走出糖果铺没几步,阿洛克斯的通讯器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是我导师。”
接通,陈博士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阿洛克斯,你现在在哪儿?”
“新长安老街。怎么了?”
“特殊事务局的人刚联系我,问池月的情况。”陈博士压低声音,“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你们了。快带她离开那里——”
话音未落,三辆黑色悬浮车从街道两端驶来,精准地停在糖果铺门口。
车门打开,六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目光直接落在池月身上。
“池月小姐。”他走近,“我是联邦特殊事务局第三处处长陈家洛。关于你的身份,我们需要做一些调查。”
阿洛克斯挡在池月身前:“她是我在遗民事务局登记的临时监护对象。按照程序,任何调查都需要——”
“阿洛克斯博士,”陈家洛打断她,“我知道程序。但你的‘临时监护对象’可能涉及旧纪元战略遗产。这超出了普通遗民的范围。”
他看向池月:“请跟我们走一趟。只是常规问询,不会太久。”
池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陈家洛,眼神平静得异常。
“池月,别去。”阿洛克斯拉住她的手,“我联系李星遥——”
“阿洛克斯。”池月轻声打断她,“没关系。”
“什么?”
“他想问的,我也想知道。”池月看向陈家洛,“走吧。”
陈家洛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池月——”阿洛克斯还想说什么,但池月已经走向那辆悬浮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阿洛克斯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告别,不是求助,而是某种更深的、阿洛克斯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车门关闭,三辆悬浮车升空,消失在老街的天际线里。
阿洛克斯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拨通了李星遥的通讯。
“池月被特殊事务局带走了。”
电话那头,李星遥的声音瞬间绷紧:“什么?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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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审讯室
特殊事务局的审讯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冰冷的金属灰。
池月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金属桌,对面是陈家洛和一个记录员。
灯光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但池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放置在展厅里的雕像。
“池月,”陈家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池月点头。
“从寂静坟场醒来之前的事,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
“那你知道寂静坟场是什么地方吗?”
“女武神池清卿消失的地方。”
陈家洛眯起眼:“谁告诉你的?”
“阿洛克斯。李星遥。还有纪念馆的展板。”
“你对池清卿有什么感觉?”
池月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但你的名字和她一样姓池。”
“阿洛克斯说可能是巧合。”
陈家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池月面前。
那是一张旧纪元时期的照片,画质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站在某个废墟顶端,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这是池清卿最后一张影像,拍摄于终局前一年。”陈家洛盯着池月,“她的背影,和你很像。”
池月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和之前一样空旷:“是吗?我看不出来。”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昨天在老街糖果铺,你为什么哭?”
池月的手指动了动。
“我没哭。”
“监控显示你从店铺出来后,站在街边,肩膀颤抖,眼眶发红。”
“那是……”池月停顿了一下,“糖的味道。”
“糖的味道让你哭?”
“不是哭。”池月更正他,“是……记起。”
“记起什么?”
池月没有回答。
陈家洛等了很久,然后翻开另一页文件:“今天早上,你在李家别院,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但你的枕头边少了一颗糖。”
“嗯。”
“糖去哪儿了?”
“变成了黑色的碎片,然后消失了。”
陈家洛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样的碎片?”
“像水晶。黑色的。”
陈家洛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关掉文件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池月小姐,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全面的检测——包括基因比对、能量扫描、脑部成像。在此期间,你会被安置在特殊事务局的招待所。有任何需要,告诉工作人员。”
他走向门口。
在他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池月突然开口:
“陈处长。”
陈家洛回头。
池月看着他,眼神依然空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的后背一凉:
“你害怕什么?”
“……什么意思?”
“你把我带到这里,问这么多问题。”池月慢慢站起身,“不是想知道我是谁。是害怕我是谁。”
陈家洛没有回答。
池月走向他,在他面前停住,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浅,琥珀色,像被稀释过的阳光。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极淡的、暗金色的光丝,像毛细血管一样,在她的虹膜深处蔓延。
“如果我是池清卿,”她轻声说,“你要怎么办?”
审讯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记录员的电脑屏幕闪出雪花。
陈家洛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然后池月眨了眨眼。
暗金色的光丝消失了。她的眼睛恢复了那片空旷的琥珀色。
她退后一步,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送她去招待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她。”
池月被带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家洛想起了档案里的一句话:
“池清卿最后的状态: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不再需要力量。因为她本身就是。”
他关上门,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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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李星遥的介入
与此同时,特殊事务局大楼外,一辆银色的私人悬浮车直接停在了大门口。
李星遥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旋转门。
两个警卫上前拦住她:“小姐,这里是——”
“让开。”她亮出一枚徽章,上面是李家的凤凰家徽,“我要见陈家洛。”
“李小姐,请您稍等,我们通报——”
“等什么等?”她推开警卫,直接闯进去,“陈家洛!出来!”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电梯门打开,陈家洛走出来,脸色平静:“李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少废话。”李星遥走到他面前,“池月在哪儿?”
“在接受常规问询。”
“问询完了吗?”
“还没有。我们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