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天空之上的降临
飞行器进入旧人类联邦领空时,池月醒了过来。
不是因为颠簸——这架磁浮艇平稳得像漂浮在静止的湖面。是因为光。
阳光穿过舷窗,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金色的,暖的,像某种遥远记忆里才存在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正对上阿洛克斯关切的目光。
“做噩梦了?”
池月想了想,摇头:“没有。只是……有光。”
她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城市在云层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幅过于绚烂的画——高塔刺破天际线,全息广告在建筑之间游弋,无数飞行器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穿行。最震撼的是城市上空悬浮的巨大投影:一位展开光翼的女武神,正缓缓挥剑斩向虚无的敌人。
“新长安,”阿洛克斯的声音响起,“旧人类联邦的都城,地球现存最大的聚居区。人口八百七十二万。”
池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座女武神投影,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翼。”池月轻声说,“方向错了。”
“什么?”
“她的翼。”池月指着投影,“斩击时主翼应该向后收拢以减少阻力,第二翼向前展开平衡。但她的翼是全开的……这样会飞不起来。”
阿洛克斯愣住了。
这是教科书上都没有的细节——事实上,女武神的战斗方式早已失传,所有纪念雕像和投影都是艺术家根据文献想象创作的。
“你怎么知道?”
池月眨了眨眼,像刚从恍惚中回神:“……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对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自语:“很多事,都觉得不对劲。”
飞行器开始下降。城市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变幻,像在唤醒某些深埋的东西。
阿洛克斯没有追问。
但她打开了随身终端,在备忘录里写下:
“池月——对女武神战斗细节有本能认知。疑似肌肉记忆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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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落地与第一颗糖
联邦遗民事务局是一座灰色的方形建筑,坐落在新长安老城区边缘。
池月站在大厅中央,任由工作人员拍照、录入指纹、抽取血样。她全程很安静,只是偶尔转动视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穿着时尚的女孩,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的母亲。
“她看起来就像普通人类,”负责登记的官员看着屏幕,“基因序列正常,无改造痕迹,无能量残留……阿洛克斯博士,您确定她是从寂静坟场带出来的?”
“确定。”
官员耸耸肩:“那就登记为‘旧纪元遗民复苏个案’。编号E-221-07,临时身份卡三天后寄到。在这期间,她不能离开联邦管辖范围,不能从事任何有法律效力的行为,不能——”
“知道了。”阿洛克斯打断他,“我们走吧,池月。”
池月点点头,跟着她走向门口。
就在推开门的瞬间,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里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旧纪元的黑白照片——女武神学院的毕业照,一群年轻人穿着制服,笑容青涩。
池月的视线扫过那些脸,然后定在其中一张上。
一个女孩,短发,眉眼温柔,站在人群边缘。
“在看什么?”阿洛克斯问。
池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人……好像很熟悉。”
阿洛克斯走过去,看了看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
“光明纪元388年,联邦特战学院第十三期毕业合影。其中十二人在后续空洞战役中殉职。”
她放大那张脸——照片下方有编号和人名。
“李小寒,第十三期优秀毕业生,新历485年于葬川空洞战役中殉职。享年二十一岁。”
阿洛克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头看向池月。
池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像看一个想不起来的梦。
“走吧。”池月先一步走向门口。
阿洛克斯跟上去,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李小寒。
档案记载,她是池清卿唯一的挚友,也是终局前最后一个拉住她的人。
——但池月为什么会对她感到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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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老街与橱窗里的糖
新长安保留了一片“旧纪元风情街”——仿造四百年前的街道建筑,专卖复古商品,是游客和年轻人的热门去处。
阿洛克斯本想直接带池月回住处,但路过街口时,池月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街角一家小小的店铺上。
木质的招牌,手写的字体,橱窗里摆满五颜六色的玻璃罐。
“糖果铺。”阿洛克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尝尝吗?这家的手工糖是新长安最有名的。”
池月没有回答,但她已经走向了那家店。
阿洛克斯跟在后面,看着她推开玻璃门,听着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包糖纸——油纸,透明的,和橱窗里的一模一样。
“欢迎欢迎,随便看。”老太太抬头,“小姑娘,想要什么?”
池月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玻璃罐里的糖。水果糖、牛奶糖、夹心糖、棒棒糖……五颜六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指向一罐用油纸包裹的、看起来最朴素的糖:
“这是什么?”
“麦芽糖。古法做的,用麦芽和糯米熬十几个小时。”老太太打开罐子,递给她一颗,“尝尝?免费。”
池月接过那颗糖,剥开油纸。
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表面沾着细细的糖粉。
她放进嘴里。
阿洛克斯屏住呼吸,看着她。
池月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极轻微的、眼眶边缘泛起的一层薄红。她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像是在努力吞咽什么。
“怎么了?”阿洛克斯紧张地走过去。
池月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苦。”
“苦?这是麦芽糖,应该很甜才对。”老太太也愣住了,“小姑娘,你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
池月没有回答。她含着那颗糖,很久很久,直到它完全融化在舌尖。
然后她抬起头,对老太太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谢谢。很好吃。”
她转身走出店铺。
阿洛克斯追出去时,看见她站在街边,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颤抖。
“池月……”
“我尝不出甜味。”池月的声音闷闷的,“所有东西,到我嘴里都是苦的。但是那颗糖……”
她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
“那颗糖的苦,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池月按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的苦,和嘴里的苦……是一样的。”
阿洛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我请你吃别的。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甜的。”
池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相信?”
“相信。”阿洛克斯笑了笑,“因为你刚才说‘很好吃’的时候,眼神看起来真的觉得很甜。”
池月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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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街角的冲突
从糖果铺出来,两人沿着老街继续走。
池月开始主动看周围的东西——复古的玩具店、卖糖葫芦的小摊、摆满女武神周边的纪念品商店。她的目光在一尊小型的女武神手办上停留了很久,那手办背后有一对展开的银色翅膀。
“池清卿。”阿洛克斯注意到她的视线,“这是根据传说形象做的。原版战甲早已失传,但民间流传着很多版本。”
“池清卿……”池月重复这个名字,语气依然没有波动,“她是什么样的?”
“历史上最后一个女武神。四百年前,她一个人吞噬了全球所有的空洞,然后消失在北冰洋的寂静坟场。”阿洛克斯顿了顿,“传说她是为了记住某个人,才做到这一切的。”
“记住谁?”
“一个叫李小寒的女武神。在葬川战役中坠入空洞,池清卿没能救下她。”
池月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像被什么触动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是哪儿来的Coser?”
两人转身。
三个年轻人站在街边,穿着浮夸的街头服饰,为首的是个染着金发的男生。他上下打量着池月,目光在她那件略显朴素的白色外套上停留:
“这件衣服挺复古啊,哪个剧组的?小姐姐,合个影呗?”
阿洛克斯上前一步挡在池月身前:“抱歉,我们赶时间。”
“没问你。”金发男生推开她,凑近池月,“小姐姐,别这么高冷嘛。新长安的规矩,外地来的要先拜码头——”
他伸出手,想碰池月的下巴。
下一瞬间——
池月侧身,他的手落了空。动作不大,但流畅得像本能。
男生愣了一下:“哟,练过?”
他上前一步,手肘撞向池月——
“喂!”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随即是一只脚,准确踹在金发男生的膝弯处。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倒在地。
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的女孩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表情似笑非笑:
“新长安的规矩?本小姐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
金发男生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回头——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一瞬间,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谄媚:
“李、李大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的人——”
“滚。”
一个字,三个人屁滚尿流地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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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李星遥
女孩转过身,对阿洛克斯和池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五官明艳,眉眼间有种天生的张扬。深蓝色的运动外套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家徽——一只展翅的凤凰。
“没事吧?”她打量池月,“那小子没碰着你吧?”
池月摇了摇头。
阿洛克斯却盯着那枚家徽,脱口而出:“你是……李家的?”
“认识?”女孩挑眉。
“李家,旧纪元女武神世家的后裔。现在的联邦能源巨头。”阿洛克斯顿了顿,“您是李星遥小姐?”
“哟,功课做得不错。”李星遥笑着伸出手,“李星遥,幸会。”
阿洛克斯和她握手:“我是阿洛克斯,考古研究院的。这位是池月……我的朋友。”
“池月?”李星遥看向池月,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好名字。”
她伸出手。
池月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
就在两人手指接触的瞬间——
李星遥的手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池月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我们见过吗?”
池月摇头。
“奇怪。”李星遥松开手,“我从来没见过你,但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个背影。”李星遥蹙眉,“站在很亮的光里,背后有翅膀……黑色的。”
池月没有说话。
但阿洛克斯注意到,她握着李星遥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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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三人行
李星遥坚持要请客赔罪——虽然池月根本不需要赔罪。
“就当交个朋友。”她说,语气不容拒绝,“新长安我熟,带你们逛逛。”
于是原本的“阿洛克斯带池月检查”变成了“李星遥带两人游新长安”。
她们去了中央广场,看了整点的全息喷泉表演;去了观景塔,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去了老街深处一家隐蔽的小吃店,李星遥点了满满一桌。
池月吃得很少,每样只尝一口,然后放下筷子。
“不好吃?”李星遥问。
“不是。”池月想了想,“只是……尝不出味道。”
“尝不出?”
“所有东西都是苦的。”
李星遥愣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递到她嘴边:“再试试这个。”
池月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下。
她嚼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个苦,和刚才的苦,不一样。”
“这算什么回答。”李星遥笑起来,“苦还分种类?”
“分。”池月认真点头,“一种苦是……空的。一种苦是……满的。”
李星遥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收敛。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轻声说,“奇怪得让人想多了解一点。”
池月低下头,继续吃那盘排骨。
阿洛克斯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星遥看池月的眼神,不像在看陌生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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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女武神纪念馆
饭后,李星遥提议去女武神纪念馆。
“来新长安不去纪念馆,等于白来。”她说,“正好我认识馆长,可以走后门进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纪念馆坐落在城市北端,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外形模拟女武神展开的双翼。
馆内陈列着旧纪元的遗物:破损的战甲、锈蚀的武器、空洞侵蚀过的物件、以及大量影像资料。
池月走在那些展柜之间,脚步越来越慢。
她在展示李小寒遗物的展柜前停下。
玻璃柜里放着一本日记、一枚徽章、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糖纸。
“李小寒,”李星遥的声音响起,“我家的祖上。严格来说,她是我曾曾曾姑奶奶。”
池月盯着那张糖纸,眼神恍惚。
“你对她有研究?”阿洛克斯问。
“家里有她留下的信。”李星遥说,“写给一个人的。”
“谁?”
“池清卿。”
池月的手指颤了颤。
李星遥继续说:“信里写:‘清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向前走,走到不用再战斗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替我尝尝糖的味道——甜的。’”
池月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她才睁开,声音沙哑:“她……没尝到吗?”
“池清卿?”李星遥摇头,“传说她在李小寒死后就失去了味觉。所有东西,吃到嘴里都是苦的。”
池月垂下眼睑。
阿洛克斯看着她,突然想起糖果铺前那一幕。
——“那颗糖的苦,和嘴里的苦,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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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翼的直觉
纪念馆最后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模拟厅。
游客可以穿戴感应设备,体验“女武神战斗模拟”——根据文献复原的旧纪元战斗场景。
李星遥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人进去:“来来来,体验一下!”
池月本不想参与,但李星遥已经给她戴上了感应手环。
全息场景开启。
她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前方是涌来的死灵生物——由全息投影模拟,但冲击感极其逼真。
“握拳,想象能量从掌心涌出——”系统提示音响起。
李星遥摆出架势,一道光刃从她手腕延伸出来。
阿洛克斯勉强凝聚出一面小盾。
而池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冲来的死灵。
然后,她侧身,抬手,指尖划过一道弧线。
全息场景突然卡顿了一秒。
那些死灵的冲锋轨迹,竟然随着她指尖的移动而微微偏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怎么回事?”系统管理员的声音响起,“设备故障?”
池月收回手,表情茫然:“……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样。”
李星遥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她的声音很轻,“以前是不是真的战斗过?”
池月摇头:“我不记得。”
但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指尖残留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曾经无数次,用这双手,编织过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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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夜渐深
从纪念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新长安的夜比白天更绚烂,霓虹灯光在建筑表面流淌,全息投影在天空中变幻。
三人坐在观景台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四百年后的城市。
“今天很开心。”李星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阿洛克斯笑了笑:“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今天可能会很麻烦。”
“小事。”李星遥转头看向池月,“你呢?开心吗?”
池月想了想,点头。
“那就好。”李星遥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家里那帮老头子又要念叨。”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阿洛克斯,你们住哪儿?”
“还没定。先找个酒店。”
“别找了,住我家。”李星遥拿出手机,“我发地址给你,家里客房多。而且——”
她看向池月,眼神柔和了一瞬:
“我觉得和她还没聊够。”
池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熟悉。
熟悉得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对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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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窗前独白
李家别院坐落在新长安东区,是一栋融合了旧纪元风格与现代科技的建筑。
池月的房间在二楼,落地窗外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颗糖。
李星遥给的。说是家里的老物件,仿制四百年前的配方做的,据说和当年李小寒喜欢吃的是同一种。
池月没有吃。
只是握着。
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全息投影的女武神还在挥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动作。
池月看着她,突然轻声开口:
“清卿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糖纸的声音。
“……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名字,”她按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就疼?”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然绚烂。
而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一个失忆的女孩,对着四百年的灯火,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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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远方苏醒的恨
与此同时,北冰洋,寂静坟场。
裂缝已经扩大到一米宽。
一只手从裂缝中探出,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黑色的、半结晶化的躯体,一点一点从晶体深处爬出来。
女人站在坟场边缘,仰头看着极地的夜空。
那里,群星闪烁。
她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四百年后的第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笑容裂开半张脸,露出晶体化的齿龈。
“池……清……卿……”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被吞噬前,她从池清卿身上撕下的一片记忆碎片。
——“最后记住的人”。
“让我看看……”她闭上眼,感受着碎片里残留的信息,“你把她藏在哪里……”
碎片亮起。
画面闪过:一只手,一张糖纸,一个背影,还有一个——
新长安的轮廓。
女人睁开眼睛,笑意更深。
“找到了。”
她化作黑雾,消散在北冰洋的风中。
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寂静的坟场上空:
“等我,清卿。四百年了……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