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被一斩两段,烽火割裂天地。
楚晚晏一枪刺穿最后扑向龙辇的死士,少年皇帝李云靳被护在身后,脸色惨白,死死望着凤辇方向:

楚将军!阿姐——!
楚晚晏浑身是血,玄甲早已被染红大半。
她耳中听不到厮杀,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狂跳,每一下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云熙。
副将死死拽住她的甲胄:
“将军!叛军还在合围,陛下不能再有闪失!您一去,陛下无人守护,全盘皆输啊!”

输?
楚晚晏猛地回头,眼底猩红如血,那是镇守边关的战神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疯戾,

陛下重要,云熙就不重要吗?!

楚将军,你不必管朕,快去救阿姐
她一枪挥开副将,长枪震地,声嘶力竭:

全军听令——护住陛下!谁敢拦我,军法处置!
她不管了。
江山社稷、君臣大义、镇国将军的职责……
这一刻,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只要李云熙活着。
楚晚晏单枪匹马,逆着溃逃的人流与叛军,杀回山道断裂处。
乱石嶙峋,烟火漫天。
她一眼就看见了——
凤辇旁,那道青衣身影。
男子长衫不染尘,长剑出鞘如流云,几招之间便将围杀的刑部死士尽数逼退。
他身姿潇洒,气度清绝,一抬手,便稳稳扶住了被云阳护着、刚踏出凤辇的李云熙。

小心脚下
沈惊鸿声音温柔,目光只落在她身上,全然不顾周遭刀光剑影。
他扶着她手臂的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李云熙鬓发散乱,浅碧宫装沾了些许烟尘,却依旧脊背挺直。
她握着沈惊鸿的手腕,轻声道:
多谢沈大侠

只这一句,这一触。
不远处,终于冲过来的楚晚晏看得目眦欲裂。
长枪“哐当”一声戳在地上,震起碎石。
她浑身浴血,呼吸粗重,那双曾横扫千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滔天醋意与恐慌。
沈惊鸿抬眼,望向楚晚晏,微微一笑,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坦荡挑衅。
他不动声色地,将李云熙往自己身后护了半分。

镇国将军,好久不见
楚晚晏牙齿咬得发紧,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认得他。
江南沈惊鸿,青衣一剑,名动江湖,当年对李云熙一见倾心,暗中守护多年。
是她楚晚晏,明里暗里都记挂着的情敌。
她怎么也没想到,生死关头,横插进来的,是这个人。
李云熙察觉到楚晚晏的目光,立刻挣开沈惊鸿的手,不顾一切朝她奔去:
晚晏

她一身尘烟,扑进浑身是血的楚晚晏怀里。
楚晚晏几乎是瞬间就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扣在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玄甲的冰冷、鲜血的温热、她身上熟悉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失而复得的疯狂。

你没事……太好了……
楚晚晏声音发颤,下巴抵在她发顶,一遍遍地确认她完好无损,

吓死我了,云熙,我差点以为……
她不敢说下去。
沈惊鸿收剑而立,看着两人紧紧相拥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依旧上前一步,朗声道:

长公主无碍,只是将军方才分身乏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一句话,轻飘飘,却精准刺在楚晚晏最痛的地方。
楚晚晏抱着李云熙,抬眼看向沈惊鸿,眼神冷得能结冰:

沈大侠今日出手,楚某记下了

但——
她语气骤然加重,占有欲毫不掩饰,

我的人,从今往后,我会亲自守着。不劳沈大侠再费心
李云熙在她怀中轻轻拉了拉她的衣甲,小声道:
晚晏,沈大侠是真心救我,你别……


我知道
楚晚晏低头,看向她的眼神瞬间软下来,只剩下后怕与心疼,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的灰尘,

我只是……怕失去你
方才被迫分开,先救陛下的那一刻,
是她这一生,最绝望的抉择。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见不到她。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一个穿着丞相官服的身影,在大批死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不是那日被杀的替身,而是真正的丞相——季禾。

楚将军,长公主,别来无恙啊
季禾抚着手掌,笑意阴毒,

长安殿那出戏,好看吗?我等今日,等了太久了

今日祭祖,就是你们的死期!天子要擒,你们这对违背礼教的孽缘,我要让你们,死在这宗祠之前,天下人面前!
叛军层层围上,断了所有退路。
楚晚晏将李云熙牢牢护在身后,长枪一横,血染的玄甲迎风而立。
她前有丞相叛军,后有情敌沈惊鸿,身侧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下一刻,楚晚晏唇角勾起一抹凛冽至极的笑,声音响彻山道:

想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不管是你这奸相,还是谁——
她侧头,深深看了一眼李云熙,眼底是不顾一切的疯魔与深情: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沈惊鸿握剑的手一紧,轻叹一声,也上前半步,与楚晚晏形成一种诡异却默契的对峙姿态。
一个战神持枪,一个侠客仗剑。
身后,是同一个要守护的人。
宗祠风雨,才刚刚到最烈的一刻。
季禾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三人一仆死死围在山道中央。
楚晚晏将李云熙护在身后,长枪斜指地面,玄甲上的血珠一滴滴砸在青石上,声声惊心。
她目光扫过层层叛军,最后落在秦嵩脸上,冷得像万年寒冰:

你用假身欺瞒天下,埋伏祭祖,就为今日一网打尽?

不错
季禾抚须冷笑,

你护江山,她守皇权,你们二人联手,本相根本无从下手。唯有今日祭祖,仪仗分散,山道狭窄,才是杀你们的最好时机
他抬眼,阴鸷的目光落在李云熙身上:

长公主,你若肯束手就擒,归顺于我,本相可留你全尸。否则——
否则如何?

李云熙从楚晚晏身后缓步走出,与她并肩而立。
浅碧宫装虽染尘烟,可那一身长公主的傲骨,半分不减。
她抬手,轻轻按住楚晚晏握枪的手,声音清亮,传遍战场:
本宫与楚将军,同生共死。想让我们归顺,做梦

楚晚晏心口一烫,侧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身处绝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只这一句,便足够她为她粉身碎骨。
季禾脸色一沉:

不知死活!杀!
箭雨再次破空而来!
楚晚晏长枪一旋,舞出密不透风的枪影,将箭矢尽数挡下。
可叛军人数实在太多,前排刚倒,后排又上,刀锋几乎要擦到李云熙裙摆。
云阳死死拉住公主衣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青衫一闪,剑气横空。
沈惊鸿身形如电,长剑出鞘,剑光流转间,逼近李云熙的几名死士瞬间倒地。
他挡在李云熙另一侧,与楚晚晏一左一右,形成两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沈某虽为江湖人,也知忠奸善恶
沈惊鸿剑指叛军,朗声开口,目光却若有似无飘向李云熙,

长公主于江南有恩于我,今日,沈某必护你周全
季禾立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镇国将军楚晚晏,看李云熙的眼神,是命都可以不要的疯魔;
青衣侠客沈惊鸿,护李云熙的姿态,是豁出一切的倾心。
原来真正能拿捏楚晚晏的,从来不是兵权,不是朝堂,不是陛下。
从来只有一个李云熙。
只要擒住长公主,就能扼住楚晚晏的咽喉,就能让满盘皆输的棋局,硬生生扳回一局。
季禾不动声色,目光斜斜扫向身侧的侍女。
云阳。
那一瞬间递过去的眼色,阴鸷、狠绝,只有两人能懂。
谁也没有想到,丞相的手,早已悄无声息伸进长公主府,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就是这个整日侍奉左右、最无害的侍女。
下一秒。
楚晚晏正低头替李云熙拂去发间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李云熙微微仰头,眼中只有她一人,毫无防备。
云阳突然动了。
快得像蓄谋已久的毒蛇。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刃,反手架在李云熙颈侧,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向自己身后。

公主!得罪了!
变故突生,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云熙!
楚晚晏瞳孔骤缩,长枪刚抬起一半,却不敢妄动——刀刃已经贴紧了李云熙的脖颈,微微一用力,便渗出血丝。
云阳!你疯了?!

李云熙厉声低喝,心头惊涛骇浪。
她待她不薄,视如亲信,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谁能想到,最贴身的人,竟是最致命的刀。
季禾缓步上前,与云阳并肩而立,将李云熙牢牢控制在中间,脸上再无半分平日温顺,只剩冷厉:

长公主,委屈你片刻。只要楚将军不追,陛下不逼,我们便不伤你分毫
楚晚晏持枪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杀气几乎要溢出来,却被死死牵制。
她不敢赌。
一丝一毫都不敢。

放开她!
楚晚晏声音发颤,

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不够。
季禾冷笑,

只有长公主在我们手上,你楚晚晏才会听话,这局棋,我们才有得玩
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急促马蹄与甲叶碰撞之声。
“陛下驾到——!”
李云靳带着大批援军终于赶到,旌旗蔽日,禁军层层围上。
少年天子一眼看见被劫持的阿姐,脸色煞白:

放开朕的阿姐!
季禾与云阳对视一眼。
援军已到,再拖必死无疑。

走
季禾低喝一声,两人架着李云熙,转身便朝山道另一侧的密林退去。
那里早有接应的死士等候,一旦入林,便如鱼入海。

不准走!把她放下——!
楚晚晏疯了一般追上去,却被季禾回头一声厉喝钉在原地:

楚将军再往前一步,长公主的脖子,可就保不住了
刀刃又紧了三分。
血丝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刺得楚晚晏双目赤红,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自己用命去护的人,被最信任的侍女劫持,一步步退入密林,一点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李云熙被强行拖拽着,回头望她。
没有恐惧,只有心疼与不舍。
她用尽全身力气,只喊出四个字:
晚晏……别追……

下一刻,人影没入林中,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