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两人互通心意

雁门关风雪散尽，北狄俯首称臣。

三个月零十七天，楚晚晏终是携大胜之威，率铁骑凯旋归京。

长安百姓倾城而出，沿街跪拜，呼声震天。玄甲铁骑踏过朱雀大街，尘土飞扬，旌旗猎猎，楚晚晏一身染过血又洗得干净的战甲，立于高头大马之上，眉眼冷峭，身姿如松，褪去了边关的风霜，却更添几分百战名将的凛冽。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望向城楼上那一道浅碧身影。

李云熙静立在城楼阑干边，凤眸微抬，遥遥望着下方凯旋的将军。数月未见，那人瘦了些，眉眼更锐，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藏着跨越千里的滚烫。

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迅速敛起，只余下长公主的端庄清贵。

楚晚晏翻身下马，陛见过后，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往长公主府而去。

府内依旧是青竹寂寂，沉水香袅袅。

四下无人，楚晚晏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声音压得低哑：

李云熙俯身，虚扶了一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肘，两人皆是一僵。

她语气平淡，可眼底的松动骗不了人。

楚晚晏仰头望她，数月边关生死，日夜思念，此刻爱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话到嘴边，依旧只化作最克制的叮嘱：

她将爱意死死按在心底，只以臣子的身份护她周全。

李云熙心头微涩，点了点头：

可她话音刚落，府外骤然传来凄厉的警报声！

下一秒，羽箭破空之声锐响，数支淬毒冷箭自竹林暗处激射而来，直取李云熙心口！

事发突然，连护卫都来不及反应！

楚晚晏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纵身向前，一把将李云熙狠狠拽入怀中，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所有箭矢！

“噗嗤——噗嗤——”

数支毒箭深深扎进她的后背，鲜血瞬间浸透战甲，染红了李云熙的浅碧宫装。

李云熙失声惊呼，第一次彻底失了仪态，伸手死死抱住她倒下的身躯，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刺客从四面杀出，皆是丞相死士，誓要在今日诛杀长公主与镇国将军，一举翻盘。

可楚晚晏即便中箭，依旧将李云熙护在身后，咬牙拔出战剑，血从伤口狂涌，她却半步不退，厉声喝道：

甲士与女门客瞬间冲杀上来，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庭院。

李云熙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她染血的战甲上。

楚晚晏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的脸，用尽最后力气，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血的温度。

这一次，她再也藏不住了。

在生死一线的此刻，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君臣之礼，全都粉碎。

她看着她，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话音落，楚晚晏手臂一垂，彻底昏死在她怀中。

李云熙抱着她，浑身冰冷，泪水汹涌而出。

她终于听见了那句藏了两世、压了心底、忍了千里风雪的告白。

可却是在她中箭垂危的这一刻。

青竹萧萧，血溅长阶。

大胜归来的荣光尚未散去，最致命的危险，已将两人再次拖入生死边缘。

而那一句迟来的告白，终于冲破所有隐忍，落在了血色风烟里。

血色浸染了长公主府的青石板，冷风卷着血腥味穿廊而过。

李云熙几乎是颤抖着将楚晚晏打横抱起，她一身玄甲沉重，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毒箭的黑芒已顺着肌理蔓延，触目惊心。可李云熙全然不顾，抱着她疯了一般冲向内殿，声音哑得破碎：

殿内灯火彻夜通明，太医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为楚晚晏拔箭、清创、逼毒。黑血顺着伤口一滴滴落在白玉盆里，看得李云熙心脏阵阵抽痛。

她就坐在榻边，死死握着楚晚晏冰凉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太医满头冷汗地回禀：

“公主，将军中的是北狄特制断肠毒，毒性猛烈，臣等……只能尽力压制，能不能撑过今夜，全看将军自己的意志。”

李云熙脸色惨白如纸，却一字一句冷得像冰：

这话狠绝，却藏着快要溺毙的恐惧。

深夜，榻上的人眉头紧蹙，陷入高热昏呓，无意识地低喃。

断断续续的呓语，全是她的名字。

李云熙俯身，轻轻贴在她滚烫的额间，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她眉骨上。

前世长安殿，她撞进她的剑里。

今生御花园，她为她挡箭。

此刻府中惊变，她又用后背，替她接下所有致命毒箭。

原来那份被藏得极好的爱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是两世的执念，是生死的奔赴。

李云熙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窗外夜色渐深，天边泛起微白。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那只冰凉的手，忽然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李云熙猛地抬眼。

楚晚晏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便看见了眼底通红、满脸泪痕的她。

楚晚晏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还是拼尽全力，挤出一丝极轻的笑：

李云熙一怔，随即又气又疼，眼眶更红，却咬着唇不肯再落泪：

楚晚晏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毒性未退，她浑身无力，却还是固执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痕。

昨夜昏死前那句告白，她记得清清楚楚。

羞赧、忐忑、怕她拒绝，可更多的，是释然。

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唤她的名字，不再带君臣，不再带疏离，

李云熙俯身，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呼吸相缠，暖意交融。

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一字一句，落进楚晚晏心底最软的地方：

楚晚晏瞳孔猛地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这份爱意只能埋在心底。

却没想到，原来两情相悦，早已命中注定。

她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拥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力道却紧得不肯放开。

李云熙靠在她肩头，听着她有力的心跳，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哭得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青竹影动，晨光入窗。

血与火的两世，生死擦肩的劫难，

终于在这一刻，化作相拥的温暖。

太医在外悄悄松了口气。

女门客们垂首退开，将满室温柔，留给这对历经生死的人。

楚晚晏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虔诚而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