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长安城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黑暗裹住,风里带着肃杀。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萧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空白奏折,朱笔始终未曾落下。她神色平静,脊背挺直,仿佛只是寻常批阅政务的夜晚。
谢临渊立在窗边,望着宫外沉沉夜色,紫袍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指尖轻叩窗沿,节奏不急不缓,像在等着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宫外,一场看不见的屠杀正在铺开。
羽林卫倾巢而出,按名单直奔一百二十七名官员府邸。
抓党羽、抄家产、封门户。
有人梦中惊醒,有人仓皇逃窜,有人哭嚎求饶。
血,顺着长安街巷的暗沟,一点点漫开。
“陛下不看吗?”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宫外此刻,应该很热闹。”
萧珩抬眸,目光冷淡:
“看与不看,结果都一样。”
“陛下倒是心硬。”
“太傅不也一样?”她淡淡回敬,“拟定名单,调派羽林卫,下令格杀勿论……哪一步,不是太傅亲手安排?”
谢临渊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臣只是替陛下动手。
真正下决断、定生死的,是龙椅上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陛下如今,手上也沾血了。”
“从坐上龙椅那天起,朕的手就没干净过。”
萧珩笔尖微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点暗沉,
“帝王本就是踩在尸骨上走路。”
她抬眼,直视谢临渊:
“太傅不必试探。
该杀的,朕从不手软。
不该信的,朕也从不糊涂。”
谢临渊眸色微深。
这小陛下,经了兵变、杀了宗室、洗了朝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硬撑、只会硬碰的少年天子。
她学会了狠,学会了忍,学会了借刀杀人,学会了不动声色。
也学会了——防着他。
就在这时,内侍浑身冷汗,轻步入内,跪地低声禀报:
“陛下,太傅……事已成。
七十三人斩于市,剩余贬黜流放,家产尽数抄没。
名单在此。”
一份染着血腥的名单,呈在御案之上。
萧珩垂眸,扫都没扫一眼,淡淡道:
“知道了。公示天下,就说他们通谋梁王,意图谋逆,朕以国法处置。”
“是。”内侍躬身退下。
房门合上,屋内又恢复死寂。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身影,明明暗暗,像两头刚饮过血的兽。
谢临渊缓步走近,立在案前,声音低沉:
“陛下,从此朝堂清明,再无杂音。”
“清明?”萧珩轻笑一声,笑意冷冽,“不过是换了一批听太傅话的人而已。”
“陛下也听话。”谢临渊直言不讳,语气平静得可怕,
“陛下听话,这江山就稳。
陛下稳,臣就稳。”
萧珩抬眸,目光如刀:
“太傅记住今日。
你我是血盟,不是主奴。
你握你的实权,朕坐朕的龙椅。
谁先越界,谁先死。”
谢临渊俯身,与她平视,咫尺之间,气息相逼。
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臣记住了。
也请陛下千万——
别给臣杀你的机会。”
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情,没有义,没有半分温度。
只剩最赤裸、最冰冷的约定:
你不犯我,我不杀你。
江山共掌,至死方休。
烛火“啪”地轻响。
萧珩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在空白奏折上落下第一笔,字迹锋利如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谢临渊站直身体,重新退至阶下,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
窗外,长夜将尽。
长安城的血,渐渐被黑暗吞没。
大曜王朝,从此真正进入了——
孤帝临朝,权臣掌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