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闯营，君臣对刃

夜色如墨，军营内外火把通明，甲光冷冽，杀气冲天。

哗变的士兵围在营门前，呼声震耳，句句都在逼陛下清佞臣、复旧制、迎太傅回朝。

御驾停在百步之外。

内侍与亲卫脸色惨白，纷纷跪地拦驾：“陛下万万不可！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啊！”

萧珩掀帘下车。

她未披铠甲，未带重兵，只一身素色常服，孤身一步步走向乱军。

夜风掀起衣摆，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眸子寒如冰雪，不见半分惧色。

乱军呼声骤然一滞。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帝王会缩在宫中，会下旨围剿，会惊慌失措，却万万没料到——这位看似体弱寡言的少年天子，竟孤身一人，站到了他们面前。

萧珩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甲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喧嚣：

“你们要清君侧？”

无人应声。

“要逼朕迎回太傅？”

依旧死寂。

她抬眸，声线陡然一厉，带着九五之尊的威压：

“朕就在这里。

有怨气，冲朕来。

有刀，朝朕身上砍。”

她微微昂首，露出一截清瘦脖颈，字字如刀：

“但谁敢说一句反话，动一步皇城——”

“朕以天子之名，令他，株连九族，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八字，掷地有声。

全场甲士竟被这股孤绝帝王气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无人敢上前。

就在僵持之际——

一阵沉稳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火把映照下，一道紫袍身影缓步而来，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却自带一股压塌全场的气场。

谢临渊来了。

他未带一兵一卒，孤身走入乱军之中，目光先落在萧珩身上，淡淡一扫，似在打量，又似在评判。

小陛下，倒是真有几分骨气。

乱军见他到来，瞬间跪倒一片，呼声再起：“请太傅主持公道！请太傅回朝主持大局！”

谢临渊抬手，轻轻一压。

只一个动作，全场瞬间噤声。

他缓步走到萧珩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字字带着锋芒：

“臣，救驾来迟，让陛下身陷险境。”

萧珩看着他，眸色冷得结冰：

“太傅不是在府中静养吗？怎么，一听说兵变，就坐不住了？”

一句直指——这场乱子，本就是你幕后操纵。

谢临渊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孤身闯营，就不怕臣今日，顺势收了这江山？”

“你敢。”萧珩迎上他视线，分毫不让，“朕是大曜天子，先帝钦定，万民认可。你若敢反，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乱臣贼子？”谢临渊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陛下削我兵权，逼我归府，断我臂膀，如今又孤身入我旧部军营——陛下做的事，与逼臣谋反，有何分别？”

“兵权本是皇家之物，何来你的臂膀一说？”萧珩冷笑，“太傅权欲熏心，手握朝政，把持京畿，眼中早已没有君王。”

“臣若眼中无君，陛下此刻，早已身首异处。”谢临渊语气陡然一沉，气场全开，“陛下以为，凭你破格提拔的两名将领，凭你孤身一人的气魄，就能压得住这军营，稳得住这朝局，挡得住西北铁骑？”

他步步紧逼，声音冷厉：

“陛下太急了。

你以为收了兵权，就是皇权在手？

你以为赶我走，就能独掌乾坤？

你太天真，太自负，太看不清自己的处境！”

萧珩被他戳中痛处，胸口起伏，指尖冰凉，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朕是帝王！朕的江山，朕自己守，不用旁人指手画脚！”

“你守不住！”谢临渊厉声打断，“没有臣，朝局会乱，军心会散，宗室会反，胡人会入关！这江山，会毁在你手里！”

“那也是朕的江山！”萧珩声音拔高，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委屈，却被她死死压成帝王锋芒，“朕宁可守不住，毁在自己手里，也绝不做你的傀儡！”

傀儡二字，彻底戳破最后一层窗纸。

谢临渊定定看着她。

眼前这人，明明只是个强装帝王的小姑娘，明明已到绝境，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偏要咬着牙，硬撑着一身傲骨。

他眸色翻涌，怒意、欣赏、算计、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忽然后退一步，躬身，对着萧珩，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君臣大礼。

声音沉稳，响彻全场：

“臣，从未想过让陛下做傀儡。”

他抬眸，目光扫过全场甲士，声线威严：

“陛下乃大曜正统天子，尔等哗变围营，形同谋逆！

今日本太傅在此——

所有人放下兵器，各归其位，既往不咎。

再有妄动者，杀无赦！”

哗变士兵本就只服谢临渊，此刻见他表态支持帝王，哪里还敢作乱，瞬间纷纷放下兵器，跪地叩首。

一场惊天兵变，被他一句话，轻轻抚平。

萧珩站在原地，心口狂跳。

她赢了，又没赢。

乱子是他平的，军心是他稳的，她这个帝王，在全军面前，不过是被他护住的棋子。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再次看向她，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深不见底。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听闻：

“陛下，这一局，臣让陛下活下来。

但记住——

臣能护你，也能废你。

你要皇权，臣要权柄。

从此，你我共治天下，

再敢独自逞强，下次，臣不会再救。”

夜风卷着火光，掠过两人之间。

萧珩迎上他冰冷而强势的目光，指尖攥得发白，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朕，记住了。”

谢临渊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转身，对着全场高声道：

“送陛下回宫。”

紫袍在前，素衣在后。

两道身影，在火把与夜色中，一步步走出军营。

一路无话。

只有彼此心头，那道再也无法抹平的、刀刃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