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天光未亮,太极殿内已是烛火通明,寒气森森。
萧珩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端坐龙椅,眉眼低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殿内每一道目光都收在眼底。
昨日谢临渊那一句“伪装藏不住”,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一夜未除。
她今日束得更紧,衣袍层层遮掩,声音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唯恐再露出半分破绽。
果不其然,朝会未至一半,祸事便起。
宗室亲王、梁王萧景曜,忽然出列,手持玉圭,高声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萧珩抬眸,声线平淡:“梁王请讲。”
“陛下登基已逾旬日,朝政初定,然国本未立,后宫空虚!”萧景曜抬眼,目光灼灼,直逼龙椅,“臣请陛下即刻选秀纳妃,广延子嗣,以安天下人心!”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百官神色各异,纷纷侧目。
谁都知道,新帝“体弱”,素来不近女色,梁王此刻逼选妃,明着是请立国本,暗着,是试探、刁难、甚至逼他露出马脚。
一旦入宫侍寝,女儿身的秘密便会彻底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萧珩指尖在袖中骤然攥紧,心沉至谷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国事方殷,朕无心儿女情长,此事延后再议。”
一句延后,便是推脱。
可梁王不肯罢休,当即跪地叩首,声音拔高几分:“陛下!子嗣乃国之根本!江山不可无后继之君,臣冒死进谏,请陛下即刻下旨,三日内启动选秀!”
他赌的,就是新帝不敢应,也不能应。
只要萧珩拒绝得太过反常,他便能抓住把柄,煽动百官,质疑帝王身有隐疾,甚至质疑这皇位来路不正。
步步紧逼,不留活路。
萧珩眸色渐冷,正欲开口强压,一道温润却极具分量的声音,先一步自文官队列中响起。
“梁王此言,未免操之过急。”
众人循声望去。
谢临渊缓步出列,紫袍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雅平静的模样,可一句话,便压得全场气息一滞。
他立于殿中,微微躬身,目光却淡淡扫过梁王,语气不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初登大位,西北未宁,吏治待清,百姓嗷嗷待哺。此等时刻,梁王不谈治国,不谈安边,只执着于后宫琐事,岂不是本末倒置?”
梁王脸色一沉:“太傅!臣这是为江山社稷考虑!”
“江山社稷,在民心不在妃嫔,在朝政不在子嗣。”谢临渊语气平稳,字字铿锵,“陛下体弱,连日操劳朝政已是透支,若再强行为选秀之事劳心伤神,龙体违和,谁来担责?”
他抬眸,目光轻轻落回龙椅上的萧珩,语气恭敬,却带着明目张胆的维护:“臣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以国事为重,选秀之事,暂且搁置。”
明着,是维护帝王,驳斥宗室。
暗着,是牢牢握住话语权,替天子做决定。
萧珩坐在高处,心下一瞬复杂至极。
谢临渊救了她。
在她最狼狈、最无措、最可能被逼入绝境的时刻,他出手挡下了致命一击。
可这份维护,并非忠心。
而是掌控。
他在告诉所有人——陛下的意思,由我来解释;陛下的决定,由我来敲定;连陛下的身体,都由我来守护与拿捏。
他是她的盾,也是锁着她的链。
梁王被谢临渊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与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硬碰,只能恨恨叩首:“……臣遵旨。”
一场逼宫危机,就此消弭于无形。
萧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冷静,听不出情绪:“太傅所言有理,此事不必再提。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山呼声响彻大殿。
萧珩起身,转身入后殿,脊背笔直,一步未乱。
直至走入无人的偏殿,她才缓缓靠上冰冷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依旧狂跳不止。
只差一点。
只差一步,她就会被梁王逼到死角,万劫不复。
内侍低声通传:“陛下,太傅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萧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帝王的冷寂。
“让他进来。”
片刻后,紫袍身影踏入偏殿。
谢临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谦卑:“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萧珩看着他,目光沉沉,不带一丝温度:“太傅今日,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臣是陛下之臣,为陛下分忧,本是分内之事。”谢临渊直起身,目光轻轻落在她紧绷的侧脸,语气淡得像水,“只是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傅但说无妨。”
谢临渊缓步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往后再遇此等险境,不必硬撑。”
他抬眸,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一字一句,轻缓却锋利:
“有臣在,没人能逼陛下,做您不想做的事。”
“但同样——”
陛下也该明白,这江山,您一个人,坐不稳。”
话音落下。
萧珩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他在开条件。
他在立规矩。
他在明明白白告诉她:我护你,是要你完全倚仗我、信任我、听命于我。
你是帝王,我是执棋人。
你守住你的皇位,我握住我的权柄。
我们是君臣,是盟友,也是——彼此最深的把柄与软肋。
萧珩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坚定:
“太傅的意思,朕懂了。”
“只是朕也提醒太傅一句。”
她抬眸,眸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锋芒,清冷锐利:
“君臣有别,权柄有度。”
“朕的江山,不用任何人,替朕坐。”
谢临渊闻言,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几分势在必得。
他躬身,缓缓一礼。
“臣,谨遵陛下教诲。”
阳光穿过偏殿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冰冷的界限。
君臣相对,一言一语,皆是刀光剑影。
一场以命为注、以江山为赌的对弈,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