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宫墙,烛火映孤影。
御书房内,萧珩端坐案前,龙袍早已换下,一身素色常服。少了衮服的压迫,她身形更显清瘦,烛火落在削窄的肩线,竟透出几分单薄。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她却无心细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奏折边缘,脑中反复回放着白日大殿上的一幕——
谢临渊那双眼。
太静,太利,太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他究竟知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紧。
自她以皇子身份立储,至今三年,太后与心腹将一切遮掩得滴水不漏。天下人都只当,这位突然出现的太子,体弱内敛,沉默寡言。
可谢临渊不一样。
他是先帝亲封的太傅,是看透朝局翻覆的人。这样的人,从不会只看表面。
“陛下,夜深了,太傅还在宫外求见。”内侍低声通传,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珩指尖一顿,眸色沉下。
说曹操,曹操到。
她压下喉间微涩,刻意放沉声音:“宣。”
不过片刻,脚步声自廊下缓缓而来。不疾不徐,沉稳得如同他的人。
门被推开,谢临渊一身常服,乌发束玉冠,少了白日紫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清贵。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太傅免礼。”萧珩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深夜入宫,何事?”
谢临渊起身,抬眸望来。烛火在他眼底跃动,深不见底。
“白日朝会,尚有西北军务未毕,臣不敢耽搁,特来呈递军报。”他缓步上前,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动作从容,却无形间拉近了距离。
萧珩垂眸看去,纸上字迹清劲,条理分明。可她无心细看,只觉周身气息都被眼前这人笼罩。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能看清他长睫的弧度,近到……她下意识收紧了衣襟,生怕半分女儿形态暴露。
谢临渊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眸底笑意微深,却不动声色。
“陛下请看,西北胡人近日蠢蠢欲动,守将请示,是否增兵。”他俯身,指尖指向文书上一处,语气平淡,“此事关乎边境安稳,需陛下圣裁。”
他俯身的瞬间,气息轻拂过她耳畔。
萧珩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耳尖在烛火映照下,飞快掠过一抹淡红。她强作镇定,声音依旧平稳:“太傅既已入宫,想必已有对策,说来朕听。”
“臣以为,暂不增兵。”谢临渊直起身,语气从容,“胡人虽扰,却无大举进犯之心,增兵徒耗粮草。只需令守将坚壁清野,静观其变即可。”
萧珩抬眸,与他对视:“太傅就如此确定?”
“臣确定。”谢临渊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轻缓却清晰,“毕竟,连陛下这般年纪,都能稳坐龙椅,区区胡人,不足为惧。”
这话听似夸赞,却暗藏锋芒。
年纪。
她最忌讳的便是这两个字。少年天子,体弱寡言,本就容易被人视作傀儡。
萧珩指尖微攥,淡淡开口:“朕虽年少,亦知轻重。”
“臣自然知道。”谢临渊忽然向前一步,距离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臣只是……有些心疼陛下。”
萧珩猛地抬眼,眸中惊色一闪而过。
心疼?
他凭什么心疼?
谢临渊看着她瞬间紧绷的神情,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睁大的眼,看着那抹藏不住的、属于少女的清亮,眸色渐深。
他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陛下日日这般,端着、绷着、忍着……不累吗?”
一语落下。
萧珩心脏骤然一缩,如被冰水浇透。
累。
怎么不累。
从她披上太子冠服的那一日起,她就不能笑,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有半分女儿姿态。她要学帝王心术,学朝堂制衡,学在虎狼环伺中活下来。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萧珩迅速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面色冷了几分,摆出帝王威严:“太傅此言过了。朕为天子,身负天下,何来累字之说?”
她刻意加重了“天子”二字,提醒他君臣之分,提醒他适可而止。
谢临渊却仿佛未闻,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通透,像能剖开她所有伪装。
他忽然轻声道:
“陛下可知,这世上最藏不住的,除了咳嗽与贫穷……还有另一样东西。”
萧珩喉间微紧:“何物?”
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是伪装。”
空气瞬间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珩指尖冰凉,后背已悄然沁出薄汗。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眸中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谢临渊看着她瞬间惨白却强撑镇定的脸,没有再逼进一步,也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他缓缓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恢复了白日里那般恭敬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惊心试探,从未发生。
“臣失言。”他语气平淡,“军务已毕,臣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
步履依旧从容,衣袂无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门被轻轻合上。
御书房内,只剩萧珩一人。
她僵坐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肩头几不可查地轻颤。
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她的秘密,却不点破。
他不拆穿,不发难,不以此要挟。
那他想做什么?
萧珩抬眸,望向漆黑的窗外,眸中一片沉冷。
谢临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深宫,这皇位,这江山。
她原以为,只要伪装得够好,便能一路走下去。
可今夜她才明白——
她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宫外的宗室,不是朝堂上的对手。
而是这个,手握权柄,一眼看穿她所有伪装的男人。
前路漫漫,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