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第三滴泪,接连涌出,浸湿了枕头。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变得尖锐!波浪线疯狂地起伏、攀升,发出密集的“嘀嘀”声!
纪止渊“医生!”
纪止渊从巨大的震骇中惊醒,朝门外嘶吼,声音劈了岔
纪止渊“叫医生!快!”
混乱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而病床上,在那令人心悸的警报声中,纪舜英沉重的、仿佛黏连在一起的眼皮,颤动着,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涣散,模糊,然后,一点点地,聚焦。
聚焦在床边那张年轻的、陌生的、却带着他镌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眼神的脸上。
没有疑惑。
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迟来了七十年的确认。
氧气面罩被泪水打湿,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戴着血氧仪的那只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反握住了容遇的手!
握得那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此生最后的、所有的力气。
他望着她,泪水奔涌。
干燥开裂的嘴唇在面罩下剧烈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七十年的思念:
纪舜英“妈妈……”
病房隔壁,临时监控室。
十几个屏幕闪烁着冷光,映着纪凛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坐在椅子里,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胸,看着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画面被分割成数个角度,全方位展示着隔壁病房正在发生的、堪称荒诞的一幕。
祖父醒了。
在一个穿着校服、来历不明的少女,哼了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叫了一声无人知晓的小名之后。
她看着屏幕上祖父死死抓住少女的手,看着大哥纪止渊震惊到失语的脸,看着老管家忠伯靠在墙边无声抹泪。
毫无波澜。
直到画面里,祖父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触碰少女的脸,氧气面罩下翕动的嘴唇,费力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字——
纪舜英“妈妈……”
纪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直起身,走到操作台前。屏幕上,一个后台程序正在运行,界面上是复杂的声纹波形对比分析。她按下回车。
【比对完成。】
【目标声纹样本(病房采集)与历史残留音频(纪舜英私人保险柜存储,1945年录制,损坏严重)关键频率重合度:97.3%。】
【结论:高度相似。】
高度相似。
纪凛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旁边另一台显示器。那里是刚调出来的、关于“容遇”这个人的全部资料:父母双亡,独居,普通高中,成绩中游,社交简单,银行流水干净,网络痕迹寥寥。
像一张白纸。
一张突然出现在医院,唱着七十年前的歌,叫出无人知晓的小名,然后“唤醒”了纪氏帝国缔造者的白纸。
她拿起桌上那支沉重的钛合金钢笔,冰凉的金属质感从指尖蔓延开。笔尖悬在空白的便签纸上方,停顿了足足十秒。
墨迹终于落下。
不是一个字。
是一串迅速写下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
「声纹重合」
「行为反常」
「管家态度」
「苏醒时机」
写到最后,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浓黑的点。
然后,她在这串词语下方,划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
「测试」
放下笔,纪凛转身,离开了监控室。
走廊尽头,病房的门开了,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嘈杂的人声和仪器声混在一起。她没过去,而是走向相反方向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城市遥远喧嚣的余温。
她摸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半边脸。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一个没有保存名字、只显示一串乱码的号码上。
信息发出,只有简洁的几个字:
【查一个人。容遇。所有。】
发送。
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只有这栋医院顶层的VIP区,一个沉睡了太久的秘密,随着那声跨越七十年的呼唤,骤然撕裂了平静的表象。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