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先生,你都快要褪色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来管管我这个藏品啊?定期维修的人员呢?我感觉再这样下去我身上要长细纹了。”
我倒挂在床沿边看着变成葫芦的梨子先生。
是的,我在这奢华的“疗养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久到我都快要忘记和伙伴们在后巷里偷面包是什么感受了。每天在这里除了自言自语就是发呆。
“新来的那个少爷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听说那些有紫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鬼魂呢….他是不是也被那种东西上身了?”
天呐!又开始了,自从我无聊的开始和自己闲聊后,这种声音几乎就没闲过。不是我乱说你但凡给我给玩具我都不至于看起来这么神经质,因为那样我还有一个宾语,我现在连个宾语都没有啊喂!!
然后呢,我还有一点很不理解。
这一个月里,我没再见过那个有着绿眼睛的公爵父亲,他像是把我买回家的一件旧家具,付了钱,摆到角落,就再也懒得看一眼。我倒是每天都在琢磨他,琢磨他那双像冻住的湖水一样的眼睛,琢磨他说“你叫加布里埃尔”时那毫无波澜的语气。琢磨着琢磨着,我就开始和他对话,当然,是我扮演他,另一个我扮演我自己。
“加布里埃尔。”我用那种冷冰冰的、毫无起伏的调子对着空气说,脊背挺得笔直,模仿着他那天穿的黑色斗篷的褶皱,“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然后我蹲下来,缩成一团,用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懦回答:“不知道,父亲大人。”
“因为你是个工具。”那个公爵的声音又响起来,尖锐又刻薄,比我听过的任何一个玫瑰舞会的客人都要虚伪,“一把用来磨我的好儿子拉斐尔的刀。”
“刀?”小加布里埃尔的声音歪歪扭扭的,“刀也要晒太阳吗?刀也会被锁在鸟笼子里吗?”
“闭嘴。”公爵的声音猛地拔高,我自己的嗓子都跟着发疼,“你只需要锋利,不需要说话。”
然后我就会猛地跳起来,把枕头扔到墙上,笑得喘不过气:“锋利?我看你是怕我这把刀太钝,磨不坏你那宝贝儿子的软骨头吧!”
枕头撞在米白色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极了玫瑰舞会里那些被打碎的酒瓶。这面墙真好,它从不回应我,也从不嘲笑我,它只是默默承受着我的疯癫,像极了妈妈以前抱着我的样子。不对,妈妈会叹气,妈妈会摸着我的紫色头发说“小加布里埃尔,别闹了”,这面墙什么都不会,它比公爵还要冷漠。
这天下午,我正趴在阳台的铁艺栏杆上,用手指抠着栏杆上生锈的地方。铁锈的味道有点像血,又有点像玫瑰舞会后院的泥土味。我抠得专心致志,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抠下来的铁锈攒起来,攒够了就撒在那个老仆的汤碗里,看看他会不会像那些被毒死的老鼠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五点十五分,是下午两点零七分。
我僵住了,手指还停留在栏杆的锈迹上,铁锈的碎屑沾在指尖,红得刺眼。我慢慢转过头,看见那个绿眼睛的公爵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随从,像是两尊不会动的石像。
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冷了,黑色的礼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乱翘的发丝都没有。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被我扔在地上的枕头,扫过我乱糟糟的头发,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的紫色眼睛上。
那种审视的目光,和那天在玫瑰舞会时一模一样,像是在掂量一块肉值多少钱,像是在判断一把刀够不够锋利。
我没有装疯。在他面前,装疯没有用。他那双眼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就像看穿玫瑰舞会那些姑娘们脸上的粉一样容易。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手指上的铁锈一点点往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像一小撮暗红色的血。
他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他走到房间中央,停在那张空荡荡的书桌前,转过身,看着我。
“加布里埃尔。”他叫我的名字,还是那种毫无温度的声音。
我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问。
习惯?习惯被锁在顶楼,习惯和墙壁说话,习惯每天数着老仆的脚步声过日子?我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上却乖巧得像只刚断奶的小猫:“还好,父亲大人。这里很安静。”
他微微颔首,像是很满意我的回答。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玫瑰舞会那种廉价的香水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雪一样冷的味道。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有一个哥哥,叫拉斐尔。”
拉斐尔。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我心里那片早就死水一潭的湖,溅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那个绿眼睛的公爵的好儿子?
我想起了玫瑰舞会里那些关于贵族的闲话,想起了那些人说的“长子嫡孙”“继承爵位”之类的词。原来如此,原来我不是唯一的,原来我只是一个备用的,一个……磨刀石。
“他很软弱。”公爵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一点,像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太善良,太心软,成不了大事。”
我看着他的绿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对儿子的温情,只有算计,只有冰冷的期望。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贵族的父子关系,和玫瑰舞会的买卖没什么两样,都是明码标价,都是各取所需。
“你不一样。”他又说,目光像是黏在了我的紫色眼睛上,“你从泥里爬出来,你够野,够疯,够狠。”
他顿了顿,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和我贴得很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又像是在下达什么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把你接回来,不是让你在这里享福的。你要做拉斐尔的磨刀石,磨掉他的软弱,磨出他的锋芒。”
磨刀石。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下子插进了我的心脏。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接回来了,不是因为我那双紫色的眼睛,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只是因为我够疯,够烂,够配得上当一块垫脚石。
我看着他的绿眼睛,突然想笑。我想告诉他,我在玫瑰舞会装疯卖傻的时候,他还在公爵府里喝着红酒,看着歌剧;我想告诉他,我见过的黑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阳光都要多;我想告诉他,我这把刀,说不定哪天就会反过来,捅进他的心脏。
但我没有。我只是低下头,露出一个温顺的表情,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我知道了,父亲大人。”
我看见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比玫瑰舞会的老鸨还要虚伪,比冬天的冰还要寒冷。
“很好。”他说,“两年后的春季,你去齐福里学院。和拉斐尔一起。”
“什么?”
齐福里学院。
这个名字我听过,玫瑰舞会里那些有钱的客人聊天时提到过,说那是贵族子弟才能去的地方,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一个个都像骄傲的孔雀。
“对外,你就说你是我早年在外养的孩子,身体不好,一直在外面调理。”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记住你的身份,不要给我惹麻烦。更不要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我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铁锈的碎屑混着掌心的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冷得像冰,“在拉斐尔面前,收敛你的疯癫。我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是一个只会乱叫的疯子。”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有再看我一眼,没有问我要不要什么东西,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随从们跟在他身后,像两道黑色的影子。门被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又是锁。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聋哑老仆推着餐车过来,我才慢慢抬起头。我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极了妈妈以前给我讲的童话故事里的样子。
童话故事里,王子会骑着白马,公主会穿着漂亮的裙子,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我不是王子,我是一块磨刀石。
一块被锁在鸟笼子里的,疯癫的磨刀石。
不过磨刀石不应该沉在水里吗?为什么我在笼子里?
然后我在那个晚上就这样开始胡思乱想,也没有什么结果,倒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纸上时,由于我没有拉窗帘,这破光好像变成了针又开始扎我的眼睛了。
他们绣成光谱,像是波一样,说着说是奇怪的虫子?
我看着那些扭曲的东西,突然笑了。
很好。
磨刀石?
那就磨吧。
看看是我这把疯癫的刀先碎掉,还是你那个宝贝儿子先被磨成一把真正的剑。
看看最后,是谁把谁,磨成灰烬。
但希望到时候,我起码还活着,毕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越来越疼了…..
希望我能在生理层面够看到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