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影子宫殿的诞生
我下车了,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我不是很喜欢的地方。
因为我和这里的画风属实是在不相容了,即使是在被当成商品包装过一番后,还是感觉自己配不上这座府邸。
那个奇怪的大理石也不说什么就强拉硬拽的把我往楼上塞。
原来在他的心理,我也和这个地方不相配吗?所以要把我藏起来,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
那个“蛤蟆公爵”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因为良心不安就把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带回来的啊….
在他的剧本里,我大概率应该在玫瑰丛里发烂发臭,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被掩埋在土地里,化为新玫瑰的养料才对啊….
我不知道,毕竟我只是眼睛颜色怪点,在这个世道有点容易死掉而已,没有像童话故事里那些紫眸魔法师一样读心术的能力。
不过他们或许觉得我有,不然为什么要把我救回来之后,再放入一个新的储藏室—公爵府顶楼房间里。
不过我这样算不算是在背地里叫人家大理石先生和我那位声名赫赫的父亲大人的舌根啊,虽然这个词从我喉咙里滚出来时会带起一阵恶心反胃,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但是按照他那和金子一样尊贵的的说法,这是我的“私人静养室”。听听,多么优雅,多么体面,多么……虚伪得令人作呕。
不过虚伪是虚伪,但我还是要感叹一句有钱真好啊,连给我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私人疗养院”都那么大,甚至比玫瑰舞会整个二层加起来都大。
而且他们还真是好心,竟然把整个三楼都给了我这个“魔法师”做实验,但墙壁却不是想魔术师房间里的酒红色,是米白色,挂着几幅我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风景画,地毯厚得能淹没脚踝,踩上去像踩在死去的绵羊尸体上——软绵绵,静悄悄。
他们不会真的想把这里打扮成一个儿童房吧…不然为什么要搞的那么“温馨“,像是一个铺着天鹅绒的鸟笼子,明明是温馨的地方,但呆起来还是那么不自在。
而且还有一张四柱床,挂着厚重的白色帷幔,像是随时准备吞噬掉睡在里面的人,然后直接盖下来把人的脸挡住,真好啊…连白布钱都省了,这样起码比妈妈好一点啊….妈妈那个白布都不能叫做白布了,我就是被卷铺盖扔出去的。
哦对了,还有一张书桌,靠墙的大书架空荡荡的,等待着被填满,或者永远空着。还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小小的、带着铁艺栏杆的阳台和它们紧紧挨着。
有了那个阳台,这里更像是一个鸟笼子了,因为鸟笼子也有一个被轻轻关上却格外突出的小门。
但这并不妨碍那成为我一天中最常呆,相对来说最喜欢的地方。
在那里,我可窥视到一点外面的世界,窥视到被詹姆斯,就是那个大理石先生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河流,或者说巴黎模糊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阳光会洒进来,风会带着青草和远处烤面包的香气溜进来。
虽然眼睛痛痛的,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但是闭着眼睛晒太阳真的很舒服。
暖呼呼的,好像带走了铁栅栏上能把人肉拉下来一层的寒气,带来我属于人的气息,带来沟通的机会。
但我当然知道,阳台是加了锁的。一道精巧的、从外部才能打开的锁。
因为我曾清清楚楚的听到过,出去的大门被锁住的清响声和由于过度寂静带来的耳鸣声。
所以我想要去感受,即使这种方式像是一个真正的囚犯,要去垫着脚去扒着天窗,也想要去感受,去感受我没有感受过的,只在母亲呓语中听过的人的气息。
但在这里我永远触碰不到。就像是在那条小巷里隔着厚重木门的面包店,你知道它就在那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但你永远吃不到,除非你把那扇老旧的木门杂开——而我连块石头都没有,更别说斧头了。
不过这里也算是有一个活人吧….
因为有一个每天固定时间来送饭、打扫的聋哑老仆,但他从不看我,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所以我才会觉得他是一个聋哑人,即使这里的饭菜比玫瑰舞会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诶他是一个“发条木偶”只要父亲大人有一天不给他上发条,他就会立刻被扔进火堆的那种老旧款木偶。
所以我非常有理由说,从精神层面来说,我没有见过任何除了我以外的活物,这里干净得像个巨大的、正在等待下葬的棺材。
最初的一个月,我尽力的表象着像一个正常人像个幽灵一样在房间里游荡。
我检查了每一寸墙壁,希望找到松动砖块或者隐藏的门,因为在那些姑娘们流传的老套三楼故事里,这种地方总是会有暗格的。
可惜,墙壁结实得能抵御攻城锤。我试图用指甲抠挖门缝,结果是指甲劈裂,渗出血珠,门纹丝不动。
也许不是没有暗格,而是因为我就在暗格里,被藏起来了。
把人当成藏品藏在暗格里?
真tm操蛋,那些老爷不愿去去看的地方,自由理性漫天跑,然后这些个高等人却在剥夺自由?
我只能对着门口大喊大叫,用最下流的、从玫瑰舞会学来的词汇咒骂,直到嗓子嘶哑,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嘲笑我。
神经病啊喂!!这房子隔音不应该那么好啊!!都把我带回来了,肯定是要给我套上高级的衣服的啊?为什么现在没有人管我啊啊!总不能真的只是把我当成魔法师最为藏品收藏了吧….
然后,我累了,或者说没有力气再无制造声响。
于是寂静重新降临。
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和玫瑰舞会的不一样,那里即使是在夜晚,或者说现实里的白天才是安静的,但也会有妈妈的低语和老鸡婆在底下坐地起价的低语,以及那些个大人物不愿意听的东西,而在真实的夜晚里….
哦天呐,那简直就是灾难各种不入流的声音压在你的胸口,钻进你的耳朵,你想扣都扣不出来,连鼻子都被与其相配的脂粉味和“浪漫“的味道堵满了。
但这个寂静太不寻常了,或者说这才是正常情况下的寂静,它让你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又徒劳地撞击,耳朵的嗡鸣声,好像虫子在长出自己关节一样,但,这个东西挺久了,真的真的很无聊。
那个地方起码还能偷听那些有志之志的高谈论阔或者是看那些和我一同出生成同伴去走上餐桌之类的事情呢….跟故事一样,比这里有意思多了,有些善良的人们看到我这个“可怜的孩子”还会叫我认认字,和我聊聊天呢,和小玫瑰们偶尔还能去偷两块糖块,而这里除了木头和金属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开始和自己说话,比在玫瑰舞会时更加频繁,更加……投入。
“早上好,亲爱的加布里埃尔先生。”
我对着墙上的“梨子小姐”行了一个夸张的的礼。
“今天的阳光真不错啊,适合把脑子拿出来晒晒,你说呢梨子小姐?”我转了个身,故作姿态,怎么说呢,有点忸怩了。
“哦,你不同意,为什么啊?”我又直接把脸怼到他面前,“你说你觉得我的脑子已经发霉到晒也晒不出新东西了吗?真是尖锐的批评啊,梨子先生。”
“我的上帝啊!闭嘴吧你这只快要发酵成梨子酒的坏梨子!”我换上粗哑的嗓音,扮演水盆先生,“没看见尊贵的加布里埃尔大人正在思考宇宙的真理吗?可真是没有眼力见啊…..”
我开始对着梨子小姐指指点点,但这算不算是某种层面上的自嘲啊,算了不想了,那些小孩还和娃娃说话呢,这本质上和我没有区别。
“就像是思考为什么公爵府的汤总是这么稀,却能浮起那么大一块油花,难道说他们是用油熬的汤吗?真是奢侈。”
“不不不,水盆先生,你也太肤浅了,那些大人不都说看一件事情不要只看表面,要从表层和深层两个方面来看。”我又变回自己,摸着下巴,故作深沉,“那油花是可是我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父亲大人的恩赐啊,那可是象征着我从即将变成兔儿郎的悲惨命运和成为尊贵的加布里埃尔少爷的转变啊!就像是水乳交融,但却永远没有办法完全混合在一起,天呐我亲爱的没穿袜子的上帝,您遗落在人间的美丽废物快要被自己的智慧感动哭了。”
然后就物极必反了,我开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飙出来,直到笑变成干呕,笑到肺部因为空气的缺失而喘不上来气,最后瘫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还不如回去呢….起码那里还有人配我呆着….
好累,好无聊,毁灭吧,我妈妈呢?
她不是通过疯狂获得自由了吗?
为什么她自由了却要把我留在这里?
那她为什么还不出现,不带我去看看真正的自由,而是让我在这里看着水油混合物发呆以及自言自语?
或者说我在崩溃,再不济可能在父亲大人眼里从未真正“完整”过,本身就是一件赝品,而且还有一粒不应该出现的种子被种在其中。
现在,在这绝对的孤独和禁锢中,这颗种子好像获取到了养分,像是鼹鼠一样开始在我的身体里,血管里肆意生长,好像我的肉就是大地,血是它的水分,而他的跟就是我的血管。
而这现在,伴随着寂静的阳关坠落,它有了最后一个生长条件,于是开始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或者是,是他们觉得我疯了,我爬在墙上偶尔能听见仆人的声音,说什么先来的私生子精神不正常,天天自己一个人大喊大叫,真实没见过市面,玫瑰舞会里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小孩子们都会对着玩具说话,我只是没有玩具而已,好像因为这点我就彻底被定在了疯子这个标签了。
明明说着要保持理性的光环,要从多角度看事物,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做到。
但我得活下去。疯也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让那个把我关进来的人“满意”。
毕竟我可是紫眼睛魔术师啊!上次安娜,就是上个月死掉的姑娘说过什么来着?对,话本里的天命之人是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