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把敖丙扶进后座,自己绕到前面开车。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敖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手攥着校服裤腿,指节发白。
“吃饭了吗?”
敖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不大,但敖丙肩膀一抖。
“吃、吃了……”
“吃的什么?”
敖丙张了张嘴,想不起来早饭吃的什么。事实上他连早饭吃没吃都不记得,早上被哪吒按在床上的时候,闹钟刚响过一遍。
“食堂的包子。”他小声说。
敖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敖丙整个人僵住,垂下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
“没有?”敖光的声音沉下来,“老师打电话说你站都站不稳,叫没发烧?”
敖丙不说话了,低着头,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他知道自己不该哭。父亲最烦他哭。小时候每次掉眼泪,父亲都会皱眉头,说“男孩子哭什么哭”。后来他就学会了憋着,憋到眼睛通红,憋到浑身发抖,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现在他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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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话。”
敖丙一抖,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慌慌张张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呼吸也乱了,闷在喉咙里,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敖光把车停到路边。
敖丙听见安全带解开的声音,父亲下车,后座门被拉开。他低着头不敢抬,肩膀抖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校服裤上湿了一小片。
一只大手落在他头顶。
敖丙僵住。
那只手很宽,很暖,在他头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扶住他后颈,轻轻按了按。
“哭什么,”敖光的声音还是沉沉的,但好像没那么冷了,“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哭能解决问题?”
敖丙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敖光叹了口气,坐进后座,把车门带上。
“抬头。”
敖丙不动。
“敖丙,抬头。”
敖丙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红透,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红红的。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浑身都在抖。
敖光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敖丙心里一紧,以为父亲要骂他。结果那只手又伸过来,这回是用指腹蹭掉他脸上的泪,力道很轻,轻得敖丙以为自己做梦。
“多大了还哭,”敖光说,“丢不丢人。”
敖丙嘴一瘪,眼泪又涌出来了。
敖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他捞过去,按在肩膀上。
敖丙整个人蒙了。
父亲的肩膀很宽,西装料子有点硬,蹭在脸上凉凉的。他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和父亲身上一贯的威严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会抱他。
“哭吧,”敖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哭完跟我说怎么回事。”
敖丙趴在他肩上,眼泪止都止不住。身体还在抖,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累的,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就那么哭着,哭着哭着睡着了。
敖光感觉到肩膀上的脑袋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平稳。他低头看了一眼,敖丙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他伸手把儿子额前的碎发拨开,摸到一脑门的汗。
这么烫。
敖光皱起眉,轻轻把敖丙放平在后座上,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敖丙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想起敖丙小时候也是这样,生病了不吭声,难受了也不说,只会缩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他妈走得早,他又忙,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娇,不会喊疼,什么都憋着。
敖光踩下油门。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过度劳累加轻微发烧。医生开了一堆维生素,让回去好好休息。
敖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温水,旁边压了张纸条。他拿起来看,是父亲的字:
“公司开会。晚上回来吃饭。粥在锅里。”
敖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晚上敖光回来的时候,敖丙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粥。
敖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洗了手坐下来喝粥。
敖丙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偷看父亲一眼。
“看什么?”
敖丙一抖,低下头:“没、没什么……”
敖光放下勺子:“你今天怎么回事?”
敖丙握勺子的手一紧,低着头不说话。
“学校有人欺负你?”
敖丙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
敖丙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真的就是……有点累……”
敖光看着他,目光沉沉。敖丙被看得发慌,眼眶又开始泛红。
“行了,”敖光站起来,“别又哭。早点睡。”
他经过敖丙身边的时候,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敖丙愣住,抬头看他。
敖光已经往楼上走了,背影笔挺,步子沉稳。
“爸。”
敖光停下。
敖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小声说:“晚安。”
敖光没回头,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敖丙坐在餐桌边,捧着那碗粥,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他躺回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哪吒的消息:
“还好吗?”
敖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那边秒回:
“你爸没发现吧?”
敖丙想起父亲按在他头上的那只手,想起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表情: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
“明天我去接你上学?”
敖丙盯着屏幕,嘴角又弯起来。
“不用,我爸送。”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发来一个字:
“哦。”
敖丙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缩在被子里,腿还有点酸,腰还有点软,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想起父亲的手,想起那碗粥,想起那张纸条。
又想起哪吒转笔时发白的指节,想起那句“明天我去接你”,想起那个“哦”字后面的省略号。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