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入宫三日,萧珩没有召见过他一次。
他没有再去跪求。上一世的教训告诉他,有些事,急不得。
每日卯时,他便起身去太后宫中请安。太后待他淡淡的,不冷不热,他请了安便退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回到寝殿,他便抄佛经——他字写得好,幼时在沈府,母亲花了许多心思请人来教,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如今果然用上了。只是用在了打发时光上。
抄完经,他便在殿中坐着。有时看窗外的天光,有时看廊下走过的宫人,有时什么也不看,只是坐着。
伺候他的宫人们起初还提着一颗心,生怕这位主子闹出什么幺蛾子。可一连三日,这位主子安分得像是殿里的一件摆设,渐渐地,他们也便放下心来。
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
“这位沈贵人,倒是个安静的。”
“安静有什么用?入宫三日了,陛下连面都没露过。”
“我听说,他是沈相硬塞进来的,陛下能不膈应?”
“嘘——小声些,你不要命了?”
沈昀隔着窗子听见了,也只是垂下眼,继续抄他的经。
他们说的没错。他是沈相硬塞进来的,陛下膈应他,太正常了。
可他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上一世,他等得太久,等到什么都没了。这一世,他必须让陛下看见他,看见他的用处,看见他活着的价值。
问题是,怎么让一个根本不打算见你的人,看见你?
第四日,机会来了。
这一日,沈昀照例去太后宫中请安。刚走到殿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太后含着怒意的声音:
“滚出去!都给本宫滚出去!”
几个宫女仓皇地从殿内退出来,看见沈昀,匆忙行了个礼便跑开了。
沈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在上一世听说过,太后的脾气不好。因为陛下不是她亲生的——陛下的生母是先皇后,难产而亡,陛下自幼便被抱到太后宫中抚养。太后待他,说不上多坏,也说不上多好,不过是尽着嫡母的本分罢了。
可这脾气,却是真的不好。
沈昀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又传来太后的声音:“外头是谁?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一片狼藉。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太后坐在榻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昀跪下请安,余光瞥见榻边散落着几张纸——像是书信的模样。
太后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起来吧。你来得正好,替本宫把这收拾了。”
沈昀应了一声,弯腰去捡那些碎瓷片。
他捡得很慢,很仔细。碎瓷片锋利,他一片一片拾起来,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拾到一半,他看见了那几张散落的信纸。
只一眼。
但他眼力好,那一眼便看清了信上的几个字——裕王、边关、兵马。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拾瓷片。
太后坐在榻上,没有看他。她盯着窗外,脸色阴晴不定。
沈昀把碎瓷片拾干净,又唤来宫女重新奉茶。他亲手端着茶盏,跪到太后面前,轻声道:“太后娘娘,请用茶。”
太后接过茶盏,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长。
“你是沈家的人?”她问。
“是。”沈昀低着头。
“沈相把你送进来,倒是舍得。”太后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入宫几日了?”
“回太后,四日。”
“四日,”太后慢慢道,“陛下见过你没有?”
沈昀顿了顿:“未曾。”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也是个可怜人。”她说,不知是在说沈昀,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沈昀没有接话。
太后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不必来请安了,本宫这里清静几日。”
沈昀叩首告退。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封信上的字,他看清楚了。裕王、边关、兵马。太后和裕王有联系?还是太后截获了裕王的信?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了不得的事。
他知道这件事应该告诉陛下。
可他怎么告诉?陛下根本不召见他。若是贸然去求见,只会让人起疑。可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昀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的承乾殿,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承乾殿中,有人正在听内侍禀报他今日的行踪。
“……沈贵人辰时三刻去太后宫中请安,在殿内待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出来时神色如常,并无异常。此刻已回寝殿。”
萧珩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着扶手。
“太后那边,今日怎么了?”
内侍低声道:“回陛下,太后娘娘今早收到一封信,看过之后便动了怒,砸了茶盏。至于信的内容,奴才……不知。”
萧珩的眉梢微微一动。
“沈昀进去的时候,信还在?”
“……是。”
萧珩没有说话。
太后收到信,动了怒,砸了茶盏。沈昀进去的时候,信还在。沈昀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
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还是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萧珩的手指停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朕的口谕,”他说,“今晚让沈贵人来承乾殿用膳。”
内侍一愣,随即应声而去。
沈昀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抄经。
他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今晚?”
“是。”传话的内侍笑眯眯的,“贵人快准备着吧,陛下难得召人用膳呢。”
沈昀放下笔,起身行礼:“多谢公公。”
等内侍走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陛下为什么忽然召见他?是因为他今日去了太后那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他必须小心。
酉时三刻,沈昀出现在承乾殿外。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目低垂,神情恭谨。内侍引他进去时,萧珩正坐在案后看折子,头也没抬。
沈昀跪下请安。
“起来吧。”萧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坐。”
沈昀依言坐到一旁的席位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显然是刚送来的。
萧珩放下折子,起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昀垂着眼,不敢看他。
“这些日子,在宫里住得可习惯?”萧珩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回陛下,习惯。”沈昀轻声道,“宫中一切都好。”
“都好?”萧珩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朕听说,你每日只做三件事。去太后宫中请安,回殿抄经,坐着发呆。”
沈昀的手指微微攥紧。
陛下在监视他。
他早该想到的。
“臣……”他斟酌着开口,“臣不敢妄动,怕给陛下添麻烦。”
萧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沈昀脊背发凉。
“你倒是懂事。”萧珩说,“今日去太后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昀的心跳快了一拍。
来了。
他抬起头,对上萧珩的目光。那目光看似随意,底下却藏着审视,藏着探究,藏着刀锋。
沈昀知道,他不能撒谎。他也不知道那封信是什么,但他可以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
“回陛下,”他轻声道,“臣今日去太后宫中请安时,太后正在发脾气。臣进去时,地上有碎瓷片,还有几封信散落在榻边。”
萧珩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看见了信?”
“臣只瞥了一眼。”沈昀低下头,“臣不敢多看。但那一眼里,看见了几个字。”
“什么字?”
沈昀顿了顿,轻声道:“裕王,边关,兵马。”
萧珩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沈昀垂着眼,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得像是压着一座山。
良久,萧珩开口了。
“你看清了?”
“臣不敢欺瞒陛下。”沈昀道,“臣只看见这几个字,其余一概不知。”
萧珩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人,看见了太后的密信,却没有隐瞒。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等日后或许能用上。可他没有。他当着面说了出来。
是真的忠心?还是另有所图?
萧珩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吃饭吧。”他说,“菜要凉了。”
沈昀怔了怔,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这一顿饭,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可他根本尝不出味道。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对面那人身上,放在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里。
萧珩也在吃。他吃得比沈昀还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放下筷子时,萧珩忽然开口:
“你说的那封信,朕会去查。若你所言属实……”
他顿了顿。
“若你所言属实,朕记你一功。”
沈昀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跪下:“臣不敢居功。臣只是把看见的说了。”
萧珩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忽然问:
“你可知道,你若不说,日后或许能用这消息做些什么?”
沈昀一怔。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在问他,为什么不把消息藏起来,留着自己用。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到底有没有二心。
沈昀抬起头,对上萧珩的目光。
“臣说过,”他轻声道,“臣只想活。藏着消息,或许能换一时的好处,可迟早会露馅。露馅的那一日,就是臣的死期。”
“臣不敢赌。”他说,“臣只想老老实实地活着。”
萧珩看着他。
烛光摇曳,映在那双眼睛里,让那目光显得格外深邃。
老老实实地活着。
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老老实实地活着吗?
“起来吧。”萧珩说,“朕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沈昀心里苦笑,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站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往后,每隔三日来承乾殿用一次膳。”
沈昀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萧珩已经拿起折子,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沈昀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是。”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萧珩放下折子,抬起头来。
每隔三日来用膳。这是监视,也是试探。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萧珩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门。
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走得缓慢而平稳,每一步都踏得踏实。
萧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折子。
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沈昀方才的话。
“臣只想老老实实地活着。”
老实。
这个世道,老实人能活多久?
萧珩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还没打算相信这个人。
沈昀回到寝殿时,夜已经深了。
他坐在窗前,望着承乾殿的方向,心里有些乱。
每隔三日去用膳。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他了?还是更不信他了?是想看着他?还是想让他放松警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日赌对了。
他把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没有隐瞒。不管陛下信不信,至少他没有撒谎。在这深宫里,撒谎是最蠢的事。因为谎言迟早会被戳穿,而被戳穿的那一日,就是死期。
他不想再死一次。
沈昀轻轻吁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明日,又要去太后宫中请安了。
太后那边,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太后看见他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太后在打量他什么?
沈昀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路,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