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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夜

前尘旧梦之两世欢

建元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尽,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雪片子压住了宫檐的琉璃瓦,压住了御道两侧的苍松,也压住了跪在承乾殿外那道单薄的身影。

沈昀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他穿着绯红的吉服——那是今日入宫时才换上的,沈府的下人手脚粗笨,腰封勒得太紧,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可他一动也不敢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很快便被体温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殿门紧闭着。

门前的内侍拢着袖子,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怜悯,有唏嘘,也有看热闹的兴味,入宫头一日便被陛下晾在雪地里,这位新出炉的沈贵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沈昀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跪在这里。

按规矩,新妃入宫,应当先去太后宫中请安,再回寝殿候驾,可他跪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只为求见陛下一面。

他知道这是逾矩,他知道这会惹人厌烦。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此刻或许正隔着窗棂看他,看他像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笨拙而可笑地扑腾。

可他不能不跪。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入宫的,也是这样的雪天,这样的吉服,这样紧闭的殿门。他等了三天,才等来陛下一面,那一面,陛下连正眼都没给他,只留下一句“安分些”,便转身离去。

然后他便安分着,安分了三年,安分到沈家谋反,安分到鸩酒送到面前,安分到死。

那杯酒入喉的灼痛,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一世,他不能再等了。

雪越下越大。

沈昀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身子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咬着牙,拼命让自己跪直。不能倒,不能昏,不能让人抬下去,若是今日见不到陛下,明日便更难了。后日、大后日,日复一日,他便又会走上老路,又会战战兢兢地活着,又会——又会死。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沈昀心头一跳,抬起头来。

出来的是个中年内侍,面白无须,眉目和善。他走到沈昀面前,弯腰行了一礼,轻声道:“沈贵人,陛下说了,今日政务繁忙,请您先回寝殿歇息。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不迟。”

改日。

又是改日。

沈昀垂下眼,低声道:“劳烦公公通禀,臣确有要事,必须面奏陛下。”

内侍面露难色:“这……”

“臣只求一盏茶的工夫。”沈昀抬起头,雪光映着他的眉眼,苍白而平静,“说完了,臣便走。”

内侍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许久,久到沈昀觉得自己快要冻僵在雪地里,殿门终于再次打开。

“宣沈贵人觐见——”

沈昀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膝盖却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幸好那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贵人小心。”

沈昀稳住身子,低声道了谢,一步一步往殿内走去。

承乾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沈昀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几乎要被这暖意熏得落下泪来。

可他忍住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跪下,叩首。

“臣沈昀,叩见陛下。”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沈家的人,倒是好耐性。”

沈昀没有抬头。他看着眼前光可鉴人的金砖,看着砖缝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道:“臣冒昧求见,罪该万死。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禀。”

“哦?”那声音里带了几分兴味,“说来听听。”

沈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后,玄色的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冷峻如霜雪覆着的山峦。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淡淡的,像看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蛾。

沈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他至死都没能好好看过这个人。那时他太怕了,怕得连抬头都不敢。临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笔直的背影,立在火光里,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剑。

如今他看清了。

这柄剑,如今正看着他。

沈昀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开口:

“臣入宫,是为沈相所遣。意在窥伺帝踪、结纳内侍、以待来日。”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萧珩的目光变了。那淡淡的兴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冷厉得像刀锋,像要看穿他的骨头。

“你说什么?”

沈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沈相是臣生父,却从未将臣当做儿子。臣入宫前,他召臣去书房,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入宫之后,知道该怎么做’。第二句,‘若敢坏事,你那早死的娘,就别想入沈家祖坟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臣母亲是沈府妾室,出身微贱,生前不得宠,死后连牌位都没能入祠堂。臣不知道她埋在哪里,只知道沈相手里握着她的骨灰。臣若听话,她便有个归宿。臣若不听话,她便只能做孤魂野鬼。”

萧珩没有说话。

沈昀继续道:“臣说这些,不是想求陛下怜悯。臣只想让陛下知道,臣与沈相,并非一心。”

“你与沈相并非一心,”萧珩慢慢开口,目光里带着审视,“那与谁一心?”

沈昀抬起头,对上那双冷冽的眼睛。

“臣与谁都不一心。”他说,“臣只求一条活路。”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沈昀跪在那里,只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压得他脊背发僵。可他不敢低头,不敢躲闪。这是他的活路,他必须自己挣。

良久,萧珩开口了。

“你说你与沈相并非一心,可你是他儿子,血脉相连。朕凭什么信你?”

沈昀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这个问题,上一世,他也想过要回答,可没人问他。那一世,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臣没有什么能让陛下相信的。”他说,“臣只有这一条命。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沈相所为,臣知一二。他何时与裕王往来,何时调拨银两,何时私蓄兵马,臣都可以告诉陛下。”

“事成之后,”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臣不求封赏,只求陛下放臣出宫,给臣一个自由身。”

萧珩的眉梢微微一动。

自由身。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人会说“求陛下庇佑”,会说“求陛下信任”,会说那些他听腻了的表忠心的话。可这个人说的却是——出宫。

“你想出宫?”

“是。”沈昀低下头,“臣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

萧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问:“若朕不放呢?”

沈昀一怔,抬起头来。

萧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沈昀很快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那便……是臣命不好。”

萧珩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起来吧。”他说。

沈昀怔了怔。

“跪坏了,倒显得朕刻薄。”萧珩拿起御案上的折子,视线落回纸面上,声音淡淡的,“你说的事,朕知道了。回去等着。”

沈昀跪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就……完了?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准备了那么多说辞,准备了那么多剖白心迹的证据——就这么完了?

“还不走?”萧珩头也不抬。

沈昀回过神来,连忙叩首:“臣……告退。”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针扎般地疼,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殿外退去。

他没有回头。

萧珩也没有抬头。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口,萧珩才放下折子,望向那扇缓缓合上的门。

自由身。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

这个沈昀,倒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沈家送进来的会是个谨小慎微的、战战兢兢的、满口忠心的人。可这个人,刚入宫第一日便来跪求觐见,开口便是揭发亲父,所求的居然是出宫。

是真的忠心?还是另有所图?

萧珩的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沈家送他进来,本是为了安插眼线,可这个人转头就把沈家卖了。他能卖沈家,将来自然也能卖别人。

萧珩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出卖,什么都能背叛。今日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表忠心的人,明日就能在裕王面前递上他的项上人头。

这个沈昀,如今看着乖顺可怜,可谁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

萧珩垂下眼,把折子重新拿起来。

且看看吧。

看看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想活,还是另有所图。

沈昀回到寝殿时,天已经黑了。

他让人打了热水来,把冻僵的脚泡进去,泡了许久才渐渐恢复知觉。膝盖青紫一片,碰一碰便疼得厉害,他咬着牙自己上了药,一句话也没说。

伺候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新来的主子是个什么路数。入宫第一日便去跪求觐见,跪了整整一天,回来却跟没事人一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沈昀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的全是方才在承乾殿里的事。

陛下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信了?没信?还是半信半疑?

多半是不信的。

沈昀苦笑了一下。换做是他,也不会信。一个被权臣硬塞进宫的人,刚见面就说要出卖自己的父亲——谁会信?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上一世他什么都没做,死了。这一世他主动开口,对方不信。他怎么做都是错,怎么走都是死路。

他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那样东西——那道密旨。他方才趁机求来的,陛下亲手写的,盖了玺印的,许他事成之后出宫的密旨。

这是他唯一的保障,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只要这道圣旨还在,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沈昀闭上眼睛,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承乾殿中,有个人也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那个人手里握着另一道圣旨——一道空白的、还没来得及写什么的圣旨,他方才随手写下的那道,已经让人收进了档案。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昀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他看见了。沈昀踉跄着站起来的样子,他也看见了。沈昀临走时那个低垂的眉眼,他也看见了。

看见了,便记住了。

可记住了又怎样?

萧珩把空白圣旨扔回案上,揉了揉眉心。

沈家的人,都该提防,这个沈昀看着乖顺可怜,可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沈相那条老狐狸,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夜色深沉,那个方向,是沈昀寝殿的方向。

萧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猜忌也好,提防也罢,他是皇帝,本就该多疑。

至于那个沈昀——且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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