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沙,一日烈过一日。
连番血战过后,蛮夷暂退三十里,城关总算换得片刻喘息。
残阳洒在残破的城楼上,将陆惊憧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臂上的箭伤尚未愈合,又添了几处新的刀痕,银甲之上早已染满尘血,不复初见时的光鲜。
亲兵轻步上前,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与一碗清水:“将军,您已两日未合眼了,歇片刻吧。”
陆惊憧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脸颊的尘土,目光依旧落在关外苍茫的黄沙间,声音微哑却沉稳:“敌军未退,不敢歇息。”
他不是不累,只是不敢。
一闭上眼,便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百姓流离的哭喊,是永安城里垂危的父亲,还有那个青衫仗酒、承诺替他守家的人。
入夜,军营渐静,唯有巡夜的甲叶声,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陆惊憧独坐帐中,案上摊开一张素笺,执笔良久,却只落下寥寥数字。
他一生执枪,鲜少提笔。
此刻想写的话太多,到了笔尖,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身体如何?
侯府是否安稳?
风辞憬……又是否安好?
指尖微顿,他缓缓落下字迹,笔锋锋利如枪,却藏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儿于雁门安好,已退敌数阵,城关稳固。
府中父亲,劳你费心照看。
战事一了,儿即刻归。”
没有称谓,没有多余言语,短短数语,已是他全部的牵挂。
他折好书信,盖上将军印信,唤来亲兵,沉声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永安城镇北侯府,亲手交予风辞憬。”
“是!”
信使策马消失在夜色里,一骑绝尘,奔向千里之外的永安。
三日后,永安城。
镇北侯府内,一封沾着风沙的加急书信,送到了风辞憬手中。
青衫男子正坐在廊下煎药,药香袅袅,缠绕指尖。他接过信封,触到信封上未干的尘沙与那道熟悉的将军印,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拆开素笺,字迹锋利挺拔,寥寥数语,却看得他心头一软。
没有缠绵,没有倾诉,只有一句“我安好”,一句“劳你费心”,一句“战事一了,即刻归”。
风辞憬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个少年将军,连写信都这般挺直腰杆,半分不肯示弱。
他转身走入内室,来到侯爷榻前。
榻上的镇北侯依旧昏沉,只是气息比几日前平稳了些许,眉头微舒,似是感知到了远方儿子的平安。
风辞憬将书信轻轻放在侯爷枕边,低声轻语:“您看,他在雁门很好,已打退敌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回身,取过纸笔,也提笔写下回信。
字迹清隽洒脱,与陆惊憧的锋利截然不同,却字字温柔:
“侯府安稳,侯爷渐安,勿挂。
雁门风急,沙场凶险,望君珍重。
我在永安,备酒等归。”
折好书信,他亲自交到信使手中,语气平静:“有劳,速送雁门。”
信使领命而去。
风辞憬立在府门前,望着北方天际,久久未动。
风拂动他青衫衣角,酒囊依旧挂在腰间,只是里面的酒,似乎都多了几分等待的温柔。
雁门关。
陆惊憧接到回信时,正立于城头指挥布防。
拆开素笺,清隽字迹映入眼帘,短短数语,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连日征战的疲惫。
侯府安稳。
父亲渐安。
我在永安,备酒等归。
陆惊憧紧紧攥着书信,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在此刻,轻轻松了一分。
他抬眼,望向永安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期盼。
风辞憬。
等我。
此战必胜,我必归。
黄沙漫卷,家书隔山海。
一字一句,皆是牵挂。
一人护国,一人候归,山海再远,也隔不断两颗心的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