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侯府便乱了。
父亲的咳血症骤然加重,一口口鲜血咳在帕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夫守在榻前,忙得满头是汗,最终只是摇着头,将陆惊憧拉到了外间。
“将军,侯爷……撑不过两日了,您多陪陪他吧。”
陆惊憧心口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他站在床边,望着父亲虚弱不堪的模样,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人子,他多想留下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可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亲兵急促又压抑的声音:
“将军!宫中传旨,八百里加急——北境蛮夷大举进犯,雁门关危急!”
陆惊憧缓缓闭上眼。
一边是垂危的父亲,一边是倾危的家国。
一边是孝,一边是忠。
最难的抉择,就这样硬生生摆在了他面前。
满室药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大夫叹气,管家垂首,无人敢言。
陆惊憧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只有沉如铁石的坚定。
国难当头,身为镇北将军,他没有退路。
“备朝服。”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知传旨官,我即刻入宫。”
“将军……侯爷他……”
“战事一稳,我立刻回来。”
八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冰。
天子将染着烽火气息的军报掷在案前,语气沉重:
“陆惊憧,蛮夷趁你回京,连破三关,百姓流离,朕只能再倚重你!”
陆惊憧单膝跪地,脊背笔直如枪:
“臣,请缨出战。三日后,臣必领兵北上,死守雁门关。”
“朕信你!”
领旨,谢恩,出宫。
日光刺眼,陆惊憧站在宫门前,胸口闷痛难忍。
他能守得住国门,能挡得住敌军,却偏偏,不能陪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
脚步不受控制,他再一次走向了醉仙居。
檐下,风辞憬还在。
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与掩不住的疲惫,风辞憬收了笑意,只淡淡开口:
“要走了?”
“是。”陆惊憧声音微哑,却依旧坚定,“北境告急,三日后出兵。”
风辞憬指尖一顿,将酒囊递了过去:“喝一口。”
陆惊憧没有接,只是低声道:
“我爹快不行了,我这一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风辞憬看着他。
这个铁骨铮铮、从不喊苦的少年将军,此刻眼底的疼,藏都藏不住。
他没有安慰,只平静开口:
“你守国,无错。你尽孝,也无错。只是这世道,从来难两全。”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你去守你的国门,我在永安等你。
你爹这边,我替你守着。”
陆惊憧猛地抬眼。
风辞憬晃了晃手中酒囊,唇角勾起一点熟悉的散漫:
“你名带憧,我名带憬。先生说,你我本是知己。
知己的家事,便是我的事。”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却滚烫。
陆惊憧望着他,许久,郑重地弯了一下眼角,沉声道:
“多谢。”
他转身,不再回头。
玄色身影一步步走远,走向侯府,走向军营,走向他以命相护的家国。
风辞憬望着那道背影,仰头饮尽一口酒,低声轻语:
“我在永安,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