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的瞬间,陆迟指尖还残留着手机边缘的凉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抬眼看向宋棐,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
“我得先走了,家里……有点事。”
他没多说,抓起桌边的书包,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经过宋棐身边时,脚步不自觉顿了半秒,却没敢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
“下次见。”
宋棐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淡色的眉梢轻轻蹙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方才相触过的指尖,悄悄蜷进了掌心。
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尽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安静。
陆迟一路走得很快,晚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也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母亲的责骂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他的生活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得刺眼。
母亲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见他回来,火气立刻又涌了上来。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疯到半夜!”
陆迟低着头换鞋,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辩解,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木偶,默默承受着扑面而来的数落。
“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成绩上不去就算了,还天天在外头晃荡,你是想让我操心死吗?”
“刚才跟你待在一起的是谁?男的女的?我告诉你陆迟,高三了,别给我动不该动的心思!”
一句句质问砸下来,陆迟喉间发紧,只轻轻应了声:“是同学。”
“同学?什么同学需要放了学不回家聊?”母亲不依不饶,“我不管你跟谁来往,下次再这么晚回家,我直接去学校找你老师!”
陆迟没再说话,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快步走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房间不大,灯光昏沉,书桌上堆着高高的习题册,却没有一点生气。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闷。
方才在楼道里,和宋棐指尖相触的那一秒轻软的触感,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紧绷已久的心上。
实验高中永远排在第一的宋棐,干净、清冷、眉眼清淡,连说话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和他站在一起的那几分钟,是陆迟最近这段日子里,唯一不用紧绷、不用撒谎、不用害怕说错话的片刻。
陆迟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耳根又悄悄热了。
刚才母亲那句“早恋”,突兀地撞进心里,让他莫名心慌。
他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视线却虚焦在纸页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楼道里的画面——宋棐垂着的眼睫,微凉的指尖,还有那句轻淡却清晰的“互相指教”。
心跳又不受控地快了起来,陆迟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题目上,可笔尖刚落下,门外又传来母亲摔打东西的声响,伴随着几句不满的嘟囔,字字句句,都绕着成绩、前途、别给他添麻烦。
陆迟握着笔的手一紧,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他此刻沉下去的心情。
他不是不想学好,不是不想靠近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只是家里的气压、母亲无时无刻的紧绷与指责,早把他的精力磨得七零八落。他像被捆在原地的人,看着宋棐那样干净耀眼的人,只觉得遥不可及。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温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早点写完作业睡觉,明天一早还要早起背书,别磨磨蹭蹭。”
“知道了。”陆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指尖的触感还在,轻轻的,软软的,和这屋子里压抑的冷硬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翻年级排名时,视线总是先定格在最顶端的“宋棐”两个字上,再一点点往下找自己的名字,远得像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以前只觉得是遥不可及的学霸,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可今天真正站在对方面前,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那个名字底下,藏着这么让人心慌的温柔。
陆迟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耳尖的热意迟迟散不去。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添加好友的勇气,只是点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敲下了宋棐所在的班级。
页面跳出来的瞬间,他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心脏又是轻轻一跳。
原来他们离得这么近。
原来下次见,不用等很久。
就在这时,桌角的课本轻轻滑落,发出一声轻响。陆迟弯腰去捡,指尖碰到书页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宋棐刚才看他时,平静无波却又格外干净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逼迫,没有沉甸甸的期待,只有一片坦然。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不用小心翼翼的目光。
陆迟握紧了课本,指节慢慢放松下来。
或许……他也可以再努力一点。
努力靠近一点,靠近那个叫宋棐的人,也靠近一个不用再这么狼狈的自己。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房间里依旧安静,可少年的心湖里,却被一片轻轻的羽毛,搅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重新握起笔,这一次,笔尖稳稳落在了纸上,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却坚定的力气。
下次见,宋棐。
这一次,他不想再匆匆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