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曲写完之后,谢梓没有再急着写下一首。他开始在练琴的间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出神。有时候目光落在某个地方很久不动,像在看什么看不清的东西,又像是在等它自己变清晰。沈晦注意到这个变化,没有刻意询问,只是在这些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有一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谢梓忽然开口:“弟子最近做的梦,不太一样了。”
沈晦转过目光。“哪里不一样?”
“以前梦到的都是一些片段——一个人站在寒潭边,或者一段没听全的曲子。”谢梓说,“但最近的梦更完整。弟子能看见那个人穿过竹林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弹完一首曲子,然后站起来走远。弟子知道他是谁,但醒来之后想不起他的名字。”
沈晦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谢梓正在接近的,可能不是第一世的记忆。第一世的事情他已经在慢慢找回来了——寒潭边的琴声、那个被教过剑法的师弟、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那些片段正在聚拢。而现在他靠近的,可能是更早的东西,是还没有被这一世的身份和名字覆盖过的部分。
“那你觉得他是谁?”沈晦问。
谢梓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屋檐边缘落下来,把他的侧脸轮廓模糊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然后他开口:“弟子觉得他是一朵莲花。”
沈晦坐在那里,没有动。风穿过院子,那盆草的叶片轻轻晃动。他听见谢梓在安静片刻之后又补了一句:“弟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那个画面很清晰——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脚下是莲叶,身后是云海。弟子离他不远,能看见他在笑。”
沈晦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现在说出来的话太早了。那些记忆正在浮上来,不靠他主动去说,靠谢梓自己慢慢想起。他只是在安静地等那些碎片拼成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如果他是莲花,”沈晦慢慢开口,“那你觉得你是谁?”
谢梓想了一下。“弟子觉得……弟子是离他最近的那片云。”
他说完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也在想这句形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沈晦知道那句话是对的。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片他还没有完全记清的云海里,确实有一条金龙,安静地守着那朵莲。它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它在风里绕着莲叶盘旋,用自己的气息护住那朵花,不靠近,不远离,只是守着。那些记忆正在一层层回到谢梓的梦里,而他不需要去解释它,只需要等他想起自己就是那条龙,然后告诉他,那朵莲花也一直没有忘记。
那之后,谢梓没有再主动提那个梦。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他会一个人去后山那片竹林里站一会儿,不练剑不弹琴,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确认。比如他开始在傍晚的时候抬头看远处的云,看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回目光。沈晦注意到这些变化,没有去打扰,只是让那些画面自己落在谢梓的视线里。
有一天傍晚,沈晦坐在自己院里,透过化身的感知看见谢梓站在那片竹林边缘,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暮色铺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摆吹起又落下,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云。
那天晚上,谢梓没有练琴。他坐在屋里,点了一盏灯,写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收起来放进衣襟里。第二天早上,沈晦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封信。他走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谢梓的字迹:“弟子昨晚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弟子看清了他的脸——是师尊的脸。弟子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但弟子觉得,它应该很重要。”
沈晦握着那封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屋檐边缘落下来,把信纸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立刻回信,只是把那封信折好,和之前那些纸条一起收进了匣子里。谢梓正在靠近一段比他们想象中更久远的关系,那些碎片正在被拼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他不需要急着去指点那些拼图应该怎么放,只要在那些碎片自己找到位置的时候,依然安静地待在原处,就够了。
那天下午,化身又去了谢梓的院子。谢梓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没有拿琴,只是望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梢。化身在他身边坐下来,陪他一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谢梓没有否认。“弟子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有想起来。”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谢梓想了一下。“弟子觉得,那是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比弟子知道的任何事都要早。”他顿了顿,“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想起来,但它一直在靠近。”
化身安静地听完,没有说“你会想起来的”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风把树梢上的叶子吹落,然后开口说:“那等它靠近的时候,你就能看见它了。”
那天晚上沈晦坐在自己屋里,感知着化身坐在谢梓身边的那段安静,把谢梓说的“一直在靠近”在心里轻轻搁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片云海之上,确实有一朵莲花和一条金龙并肩看过一场日落。他不知道谢梓还要多久才能完全记起那片云海之上的轮廓,但他知道,他离那片云海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近了。而那片云海之上,曾经有一朵莲花和一条金龙并肩看过一场日落。沈晦闭上眼,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允许那个画面在他心里停留了一会儿。1
蹲蹲下一章,还没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