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晦没有通过化身,也没有写信。他放下手里那本翻了几页的书,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盆草的叶片,然后转身出了门。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到谢梓的院门口。门没有关,谢梓正坐在院子里。没有琴,没有书,没有剑,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檐角被最后一抹夕照映亮的那一小片角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沈晦站在门口。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安静地等沈晦走进来。
沈晦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铺垫,没有绕圈子。“我想了很久,怎么把这句话说清楚。”他看着谢梓,“我之前说有些话说早了怕你不信,说晚了怕你走远了。现在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谢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回信的那句话——‘弟子会等’——我也收到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再等了。”沈晦说,“我就在这里。”
谢梓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弟子收信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师尊可能会说这句话,也想过可能不会说。弟子想,不管会不会听到这句话,弟子都会等下去。”他停顿了一下,“但今天听到了,弟子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们坐在院子里,暮色渐渐落下来,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盆草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片在余晖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那天晚上沈晦没有离开,也没有刻意留到很晚。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谢梓一起看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见”。谢梓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沈晦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谢梓的声音:“师尊,明日想喝什么粥?”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红枣的。”
“好。”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院门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像是主人知道他还会来。窗台上的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片上凝着傍晚还没褪尽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沈晦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石桌上摆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和几块新做的桂花糕。没有花,没有纸条。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红枣粥,熬得很稠,表面微微泛着一层米油,像是刚出锅不久。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站在那里喝完,把碗放下,桂花糕也拿上了,然后往谢梓的院子走去。这一路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像是已经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推开门的时候,谢梓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像是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了,看见沈晦,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沈晦端的盘子上。“桂花糕吃了吗?”
“还没,留着路上吃。”沈晦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卯时。”谢梓也坐下来,“睡不着,就起来熬粥了。”
沈晦没有接话,他把那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推过去。“你也尝尝。”谢梓没有推辞,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他吃得很安静,像是单纯在品尝,但又像是用咀嚼时间藏住一些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的话。等他吃完,他放下手,看了看沈晦:“弟子昨晚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想起师尊之前说过,有些话说早了怕不信,说晚了怕走远。”谢梓说,“弟子在想,现在这话说完了,应该可以开始做些别的事了。”
沈晦看着他,等他说完。
“弟子想给师尊弹一首曲子,不是《归处》,是一首新曲子,是弟子前几天下山的时候在路上写的。”谢梓说,“还没有完全写好,但弟子想弹给师尊听一下开头。”
沈晦点了点头。“弹吧。”
谢梓起身回屋拿了琴出来,在石凳上坐下,调了调弦,然后开始弹。起手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近,旋律不急不缓,像在穿过一片雾气,找一个落脚的屋檐。沈晦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没有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也没有说它是为了什么写的。那些事可以以后再问,现在这个开头已经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允许走进一个他慢慢构建起来的世界。
一曲暂歇,谢梓停下来。“后面的部分还没有写完。写完之后,弟子想请师尊听完整的一首。”
沈晦点了点头。“我等着。”
那天下午,沈晦坐在自己院里,把那首曲子的开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旋律不算复杂,但很稳,像是谢梓在一步一步地试探一个他可以持续落脚的节奏。他不知道那首曲子的结尾会落在哪里,但他知道它会落在某个地方,落在一个可以一起坐下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空碟子,碗和桂花糕都吃完了。谢梓问他想喝什么粥,他说了红枣的,他就做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问询,只是做了一碗他记得的口味,然后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沈晦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天的安静程度比任何一句回答都更沉,也更稳。
接下来几天,谢梓每天都花一些时间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把旧琴,一点一点地续写那首新曲子的后半段。他没有急着把它写完,有时候弹到一半停下来,把刚才那几段再试一遍,觉得不对就重新来过,像在慢慢打磨一件不需要赶工的东西。
沈晦有时候坐在对面,有时候坐在屋里,有时候站在门口听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也不催促。他知道谢梓不是在拖延,是在找那个合适的落脚点。他的琴声比以前更稳了,也更慢,像是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来从容地走完这个过程。
第五天下午,沈晦又去了谢梓的院子。谢梓正在屋里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笔放下。“弟子刚才在写新曲的后半段。想了几种写法,最后选了其中一种。”
沈晦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可以听听看吗?”
谢梓想了想。“等弟子再练两遍,再把完整的弹给师尊听。”
“那要等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谢梓说,“如果不顺利,后天。”
沈晦点了点头。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看他继续伏案写那几个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的音。屋里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梓的手边,把那页纸照得微微发亮。
第二天傍晚,沈晦坐在谢梓的院子里,听他把那首曲子弹了一遍。完整的,从头到尾,没有中断。旋律比他之前听过的任何一首都更平缓,像是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最后一音落下之后,风穿过院子,把那几片被琴声震落的竹叶轻轻吹远了。谢梓把双手从琴弦上拿开,放在膝上。“弹完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
谢梓想了一下。“弟子还没想好。写的时候一直没想过名字的事。”他看了看沈晦,“师尊觉得它该叫什么?”
沈晦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谢梓之前说,这首曲子是在下山路上写的。路是走过的路,调子是走出来的调子,像是在一步一步往回走。他想了想,说:“等你走完这一趟,可能自然会想出来。”
谢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那弟子就先不急着给它取名字。”
第二天开始,谢梓把新曲子放进日常练习里。他不再反复修改,也不再犹豫。那首曲子像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稳稳地落在他的指法里,不需要再被调整。沈晦有时坐在旁边听,有时走远了也能听见琴声从院墙那边传过来。风穿过竹林,带着那首还没取名的曲子和傍晚微凉的气息,落在石阶上,落在他手里慢慢变凉的茶杯沿上。1
(•̀ᴗ•́)و 这感情线也太上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