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来玉虚宫的第十天,沈晦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快分裂了。每天早上他推开自己院子的门,看见石桌上的粥和花,心里想的是“谢梓给我送的”。然后他喝完粥,走到谢梓的院子,看见分身坐在谢梓旁边吃早饭,心里想的是“谢梓给他也送了”。然后他转身走了,心里又想“不对,那也是我”。然后他又绕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又想“但那不是我,那是我的分身”。然后他又走了。然后又绕回来。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
“我是不是有病?”
【宿主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那你这次能不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不是有病。宿主是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自我认同危机。】
沈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宿主一方面希望分身能替自己陪在谢梓身边,另一方面又无法接受谢梓对‘另一个人’好——即使那个人就是宿主自己。这种矛盾心理在心理学上被称为……】
“行了行了,你别分析了。”沈晦揉了揉太阳穴,“你就说怎么治吧。”
【属下建议宿主停止在谢梓院子门口绕圈。】
“……你怎么知道的?”
【属下一直在观察。】
沈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沈晦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推开窗一看,谢梓和分身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剑。这次不是在比试,是在……教沈清辞练剑?六岁的小孩抱着木剑,站在两人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谢梓站在他左边,分身站在他右边。两个人同时伸手,纠正沈清辞的姿势。
沈清辞的左手指着谢梓,右手指着分身,整个人被两个人围在中间,像夹心饼干。沈晦趴在窗台上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他想了想,发现这跟第一世一模一样——那时候谢梓也是这样教他练剑的。只不过那时候谢梓是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分身。
不对,那时候他才是被教的那个。现在他的分身在教别人。这算什么?传承?
“神仙!”沈清辞看见他,丢下剑跑过来,“神仙你看!哥哥和新来的师兄教我练剑!我会了!”
沈晦趴在窗台上,看着沈清辞笨手笨脚地比划了一下。剑差点飞出去。分身伸手接住剑,递还给沈清辞。谢梓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沈晦看着谢梓那个笑,心里又酸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晚上,谢梓来请安的时候,沈晦正坐在桌前发呆。谢梓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师尊。”
沈晦点头。“进来。”
谢梓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沈晦看着他,忽然问:“今天教清辞练剑了?”
谢梓点头。“是。沈师弟也帮忙了。他教得很好。”
沈晦心想,那当然,那是我分出来的,能不好吗?但他嘴上说:“那就好。”
谢梓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晦问。
谢梓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有一件事想请教师尊。”
“说。”
谢梓看着他,目光很深。“弟子今天教清辞练剑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谢梓想了想。“弟子以前好像也这样教过一个人。不是清辞,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学得很慢,老是出错。但弟子不觉得烦。”他顿了顿,“弟子甚至觉得,教他练剑的时候,很开心。”
沈晦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紧。他想起第一世,谢梓确实教过他练剑。不是正式地教,是偶尔路过的时候,停下来指正他一下。那时候他以为谢梓只是顺手。现在他知道,不是顺手。是特意。
“后来呢?”他问。
谢梓摇头。“弟子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后来走了。”
沈晦没说话。谢梓看着他,忽然问:“师尊,那个人……是谁?”
沈晦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他想起第一世,谢梓也是这样,不记得,但身体记得。记得教过他练剑,记得等过他,记得他走了。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
谢梓愣了一下。“很重要的人?”
沈晦点头。“很重要。你等了他很久。”
谢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他回来了吗?”
沈晦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回来了。就在你身边。但他没说出口。
“快了。”他说。
谢梓愣了一下。“快了?”
沈晦点头。“快了。”
谢梓看着他,没追问。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谢梓站起来。
“师尊,弟子告退。”
沈晦点头。谢梓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师尊。”
“嗯?”
“弟子等的那个人……”谢梓没有回头,“是不是和沈师弟有关?”
沈晦心里一跳。“你为什么这么问?”
谢梓沉默了一会儿。“弟子看见沈师弟的时候,心里会跳。弟子不记得他是谁,但身体记得。弟子想靠近他,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他顿了顿,“弟子觉得,他就是那个人。”
沈晦没说话。谢梓推门出去了。沈晦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点疼。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
“进来。”他说。
门开了,分身站在门口。他脸上没有笑,看起来很疲惫。
“还没睡?”沈晦问。
分身走进来,靠在椅背上。“睡不着。在想事情。”
沈晦看着他。“想什么?”
分身看着窗外。“想他。想他今天说‘教那个人练剑的时候很开心’。想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想他问我的时候,眼里的光。”
沈晦没说话。分身继续说。“你知道吗,他说‘弟子觉得他就是那个人’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自己没发现。但我发现了。”
沈晦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分身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他推门出去了。沈晦站在窗前,看着月光,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晦推开门。石桌上摆着粥和花,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师尊昨夜睡得好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沈晦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他把纸条揣进怀里,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今天是莲子的。旁边那两朵花,一朵是昨天的,一朵是新的,挤在一起,看着有点傻。
他喝完粥,往谢梓的院子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笑声。是分身的,还有谢梓的。他推开门,看见两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野花。沈清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花环。
“哥哥!新来的师兄教我编花环!”沈清辞跑过来,把花环举得高高的。
沈晦接过来看了一眼。编得歪歪扭扭的,比谢梓编的差远了。但他还是说:“不错。”
沈清辞高兴得脸都红了,又跑回去继续编。分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朵花,正在教他。谢梓蹲在旁边,偶尔伸手帮忙。
沈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画面很和谐。他忽然想起第一世,谢梓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教他编花环。那时候他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送给谢梓。谢梓收下了,一直放在盒子里。
“师尊?”谢梓抬头看见他,站起来。
分身也站起来,笑眯眯的。“沈长老。”
沈晦点点头。“早。”他看了分身一眼,分身冲他眨了眨眼。沈晦没理他,走到谢梓面前。
“谢梓。”
“在。”
“你那个盒子里,是不是有一个花环?”
谢梓愣了一下。“师尊怎么知道?”
沈晦没回答。他看着谢梓,忽然说:“那个花环,是我编的。”
谢梓愣住了。分身也愣住了。沈清辞蹲在地上,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师尊……”谢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师尊怎么知道那个花环是……”
沈晦张了张嘴,想说——因为那就是我编的。第一世,我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送给你,你收下了,一直放着。但他没说出口。不是时候。
“猜的。”他说。
谢梓看着他,没说话。沈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
“走了。”他说,“你们继续玩。”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谢梓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分身站在旁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在看他。沈晦忽然觉得,这画面怎么这么像修罗场?问题是,两个都是他自己。他到底在跟谁吃醋?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沈晦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
“我是不是该告诉他了?”
【宿主是指哪方面?】
“全部。我是沈晦,我是第一世的师弟,我是分身。全部。”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觉得谢梓会信吗?】
沈晦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已经在猜了。”
【宿主打算怎么说?】
沈晦想了想。“不知道。”
系统没说话。沈晦也没说话。两人沉默了很久。
“系统。”
【在。】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怂了?”
【属下认为,宿主不是怂。宿主是怕。】
沈晦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说了之后,他不信。怕他信了之后,会怪你瞒他这么久。怕他怪你之后,会离开。】
沈晦没说话。系统继续说。
【但宿主有没有想过,他等了你多久?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他一直在等。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等不到。】
沈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