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纪委员会临时问询室,惨白冷光打在莉莉安脸上,她面色纸白,眼神空洞,像尊失了魂的木偶,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椅上。
身上米娅的米白色开衫过于宽大,衬得她身形单薄得近乎脆弱。
张真源坐在对面办公桌后,神色一贯严肃,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被宋亚轩利用、卷入风波的女孩,心底竟藏着如此汹涌扭曲的执念。
米娅坐在稍远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脸上毫无波澜,唯有那双清冷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莉莉安身上。
空气死寂,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细碎作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良久,米娅轻启唇,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莉莉安,为什么?”
她问的是今晚的事,是莉莉安对严浩翔的算计,更是这几个月来,她所有的异常、闪躲,以及此刻眼底绝望又疯狂的偏执。
莉莉安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缓缓抬头,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在米娅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眼底翻涌着痛苦、嫉妒、不甘,还有近乎献祭般的狂热。
随即,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扭曲笑纹,声音嘶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宣泄颤抖。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到可以抛弃一切,放下尊严,放下底线,抛弃肉体,抛弃灵魂……”

“学姐,你不懂。”
她望着米娅,眼神里满是自怜的悲戚,还有控诉。

“你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所有人的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甚至只管跑、只管跳,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自然有人追着你,想和你并肩。”

“贺少、祺少、轩少、程少、严学长……就连港城那些深不可测的人物,都围着你转。”

“你拥有那么多,而我呢?”

“我只有他,只有严学长。”

“可他的目光,永远只追着你!”

“我那么拼命想靠近一点,想让他看我一眼…可只要你在,他眼里就从来没有别人!”

“我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恨?”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

“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哪怕一次,是看莉莉安,不是米娅学姐的朋友!”

“我有什么错?”
张真源眉头紧锁,沉声打断。

“那不是爱。”

“建立在伤害他人、违背意愿、甚至毁掉别人基础上的,不是爱,是占有欲,是执念,是自私。”

“你懂什么!”
莉莉安猛地转向张真源,眼神猩红,声音尖利。

“你们这些天之骄子,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当然可以轻飘飘地定义什么是爱!”

“对我来说,只要能靠近他,能成为他的人,用什么手段,重要吗?”

“爱本来就是自私的!”
她的逻辑早已扭曲,被极致的渴望与恐惧啃噬得面目全非。
米娅静静听着,看着她歇斯底里,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等莉莉安哭喊稍歇,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剖开核心。

“所以,如果宋亚轩让你来给我下药,你也会做吗?”
这话一出,癫狂的莉莉安瞬间僵住,如同被按下暂停键。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米娅。
下一秒,混杂着屈辱与更深恐惧的情绪冲上脸庞,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做梦!”

“我知道宋亚轩是个混蛋,他根本配不上你!”

“可是……你必须和他在一起!”
最后一句,她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诡异笃定,与刚才崩溃脆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真源和米娅都微微一怔。
米娅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细微波动,是探究,也是冰冷的审视。

“为什么?就因为怕严浩翔和我在一起?”

“当然不是!”
莉莉安立刻反驳,可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极恐怖的事,脸色骤然大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里盛满极致的恐惧,仿佛撞见了世间最可怖的东西。
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牙齿打颤,声音破碎不堪。

“就算没有严学长,学姐你当然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不行……不能……”
她猛地抬头,泪水疯狂涌出,眼神里是哀求与绝望,像是在看米娅,又像在透过她,望着某个无形又窒息的庞然大物。

“我不想你被处理掉……”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处理掉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三枚冰锥,狠狠扎进米娅和张真源耳中。
米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张真源猛地站起身,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峻。

“莉莉安,说清楚!什么处理掉?谁说的?”
莉莉安却像被击垮了最后一道防线,瘫软在椅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如同坠入梦魇。

“贺老爷子说……一个影响家庭和睦的因素,如果到了无法安置的地步……”

“那就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

“学姐……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哭得泣不成声,恐惧如实质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问询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莉莉安压抑绝望的啜泣,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张真源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成拳。
他早知道贺家对米娅态度不善,也隐约察觉上层压力,却没想到,那位深居简出的贺老爷子,竟会下达如此冷酷、充满杀机的指令。
处理掉。
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张真源再清楚不过,不是驱逐打压,是物理层面,彻底的消失。
难怪……难怪米娅要逃,要藏得那么深。
难怪宋亚轩能那么笃定地威胁莉莉安。
原来悬在米娅头顶的,从不是不情愿的婚约和疯狂的追求者,而是一把来自最高处、随时可能落下的夺命铡刀。
莉莉安,这个胆小虚荣、又对严浩翔有着畸形爱恋的女孩,在得知这个恐怖秘密后,被宋亚轩利用,被恐惧支配,才做出那些背叛与疯狂的事。
她既怕米娅和严浩翔在一起,更怕米娅反抗贺、宋两家,真的被处理掉。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也许只有让米娅顺从落入宋亚轩手中,才是保住米娅性命的唯一办法?
又或者,她只是被巨大的秘密与威胁压垮了理智,在宋亚轩的诱导恐吓下,机械执行命令,同时被对严浩翔的执念推着走?
米娅缓缓从沙发上站起。
惨白灯光下,她脸色愈发透明,不见半分血色,可眼神却比刚才更平静、更幽深,所有情绪、恐惧、荒谬与残酷,都在这一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走到莉莉安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哭泣、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孩。
没有安慰,没有斥责,没有任何触碰。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得像雪山融水,不带半分温度。

“莉莉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的关心。”

“不过,我的命,怎么活,和谁在一起,要不要被处理掉…”
她顿了顿,琥眼眸深处,似有一簇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冰蓝色火焰,悄然燃起。

“从来,不由别人决定。”

“更不由你、宋亚轩,或是贺家任何人来决定。”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莉莉安,转身走向问询室门口。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刚得知的不是关乎生死的恐怖威胁,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张真源望着她的背影,心脏重重一沉。
他清楚,从莉莉安说出处理掉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米娅与贺家、与宋亚轩、与摩墨斯这套光鲜却冰冷残酷的规则之间,最后一层脆弱的平衡薄膜,彻底撕碎。
接下来,会是什么?
更激烈的对抗?
彻底决裂的逃离?
还是一场无人能预料结局的血腥清算?
张真源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暴中心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在经历背叛、逃亡、威胁与死亡阴影后,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褪去所有温顺伪装,露出内里冰冷坚硬的骨血。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执律者低声吩咐。

“带莉莉安去医务室,安排心理医生。今天这里的一切,列入最高机密,半个字不许泄露。”

“另外,启动对莉莉安及其直系亲属的紧急保护程序,立刻执行。”
执律者肃然领命。
张真源走到窗边,望着米娅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独自走入苍茫夜色,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有些事,早已超出风纪委员会,甚至超出摩墨斯学院能处理的范围。
他必须向上汇报,也必须为那个独自走向风暴深处的女孩,做些力所能及、哪怕微不足道,却必须去做的准备。
夜色深沉,吞噬所有光亮,也藏着无数正在酝酿的危机与杀机。
刚得知头顶悬着一把铡刀的米娅,走在回小洋楼的寂静小径上,清冷脸庞依旧无波,唯有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眸,倒映着远处海面破碎冰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