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赤着脚,踩在走廊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她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用通用语编写的识字启蒙书,这是她不久前软磨硬泡让张真源找来的。
她不想再做一个只能看图的睁眼瞎,她想看懂那些古老书籍上的文字,想读懂马嘉祺书桌上信件的只言片语,想弄明白那枚徽记上缠绕的荆棘究竟代表着什么。
她是来找马嘉祺的,想让他教自己认字。
他那么博学,一定可以的。
然而,当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是马嘉祺和宋亚轩。
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因里面谈话的内容而顿住了。
破碎的词句透过厚重的橡木门,隐约飘进她的耳朵。
她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白天自己关于希拉尔的疑问,以及马嘉祺那番解释。
鬼使神差地,她收回了手,屏住呼吸,将耳朵悄悄贴近门缝。
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来。
关于那位长得像精灵、不惧阳光的血族王恋人,关于那座修建在黑暗核心的阳光城堡,关于那位夫人的神秘消失,以及关于希拉尔可能是他们孩子的惊人猜测。
一种被隐瞒、甚至是被愚弄的感觉,混杂着对希拉尔真实身份的震惊,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声响。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廊下的阴影,柔软的赤足,以及书房内两人似乎全神贯注于谈话的氛围,都给了她这种错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从她停在门外、呼吸因偷听而变得略微急促的那一刻起,书房内的两个恶魔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对她而言近乎完美的隐匿,在恶魔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下,简直如同黑夜中的烛火一样明显。
马嘉祺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甚至没有朝门口看一眼,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更细节、也更安全的方向。
比如血族内部如今的势力分布,以及希拉尔此行的潜在目的,当然,避开了所有可能与米娅过去直接相关的部分。
宋亚轩也察觉到了门外那熟悉的气息,他瞥了马嘉祺一眼,见对方毫无表示,便也配合着继续谈论,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看来,这位小夫人,好奇心是越来越重了。
马嘉祺心下微叹。
无伤大雅的事情,她爱听,就让她听吧。
或许,让她知道一些边缘的秘密,比如希拉尔可能的身份和年龄,反而能让她对那个看似无害的血族少年产生应有的警惕,不再被那副纯良的外表所迷惑。
这比他直接严令禁止她接近希拉尔,或许效果更好。
至于她因此对他产生的些许不满和怀疑…马嘉祺眼底暗光流转。
他有的是办法哄回来。一点小小的脾气,比起她涉足真正危险的核心,微不足道。
门外的米娅,在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委屈中,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离开书房门口一段距离,才敢稍微放松呼吸。
她抱着那本识字书,失魂落魄地沿着走廊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转过一个回廊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米娅“哎呀!”
米娅低呼一声,后退半步,抬起头。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洒在来人的身上。
亚麻色的微卷短发泛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令人放松的笑意。
是希拉尔。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夜蔷薇的香气。
希拉尔“晚上好,夫人。”
希拉尔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语气温和。
希拉尔“您看起来有些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友善,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此刻,在米娅眼中,这份友善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诡异色彩。
这张年轻的面孔下,隐藏着多么漫长的时光?
米娅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手指有些发白。
她看着希拉尔,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在她看来,却深邃得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一个冲动涌上心头,压过了礼节和谨慎。
米娅“希拉尔先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希拉尔“是的,夫人?”
希拉尔耐心地等待,眼神纯净,仿佛能包容她任何问题。
米娅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中的、无比冒昧的问题。
米娅“打扰一下…请问,能问一个可能很冒昧的问题吗?”
希拉尔“当然,夫人请讲。”
希拉尔的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无害。
希拉尔“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米娅“您……”
米娅咬了咬嘴唇。
米娅“您今年……多大了?”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这太失礼了,尤其对方是身份特殊的血族使者。可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希拉尔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可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
他偏了偏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米娅血液几乎冻结的回答。
希拉尔“按照你们人类习惯的纪年方式来计算的话……”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希拉尔“大概,一千九百岁了吧。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年份了。”
一千九百岁。
他真的…亲口承认了。
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从一个“少年”口中吐出,带来的冲击力依然让米娅头晕目眩。她呆呆地看着希拉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希拉尔看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和睁大的、写满惊愕的眼睛,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向前稍稍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希拉尔“年龄对我们而言,并没有太大意义,夫人。外表、心境,有时候与时间的流逝并不完全同步。”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怀中的识字书上扫过,语气更加温和。
希拉尔“您似乎对学习很感兴趣?这是好事。知识能让人看清很多迷雾。”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又像只是随口鼓励,米娅混乱的大脑无法仔细分辨。
米娅“谢、谢谢……”
她机械地回应着,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希拉尔“夜晚风寒,夫人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希拉尔体贴地侧身让开道路,微微颔首。
希拉尔“祝您有个好梦。”
米娅如蒙大赦,抱着书,几乎是逃跑般地从希拉尔身边快步走过,甚至忘了基本的道别。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清澈的、琥珀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卧房,关上门,米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怀里的识字书掉落在脚边。
马嘉祺到底还瞒着她多少事?
这座玫瑰庄园,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在这个由漫长生命、古老秘密和复杂势力构成的迷局中,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伸出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冰冷的荆棘徽记,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丝奇异的、让她保持清醒的刺痛感。
窗外,月光惨白。
花园里的夜蔷薇在夜色中无声摇曳,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知与惶恐。
在她方才停留的走廊拐角,希拉尔依旧站在原地。月光将他亚麻色的发梢染上银边。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苍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午后那一缕阳光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灼热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入夜风。
希拉尔低声自语。
希拉尔“一千九百年……还真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呢。”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与少年外表截然不符的、深沉的疲惫与怀念。
然后,他转身,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悄然融入了玫瑰庄园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他的到来,他所透露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米娅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这波澜,终将扩散,影响到这座华丽囚笼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