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血色宫墙，烬余之悔

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覆了整座皇城，连朱雀门的鎏金铜钉，都被冻得泛着青白的光。

冷宫的柴房里，沈卿卿蜷缩在草堆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锦袍。寒风从破了洞的窗棂灌进来，刮过她皴裂的脸颊，像刀子割肉。

她快死了。

一碗鹤顶红，是新帝萧彻赏她的。哦，不对，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倚在她身边，温声说“待卿卿及笄，朕便立你为后”的太子，而是踩着将军府满门的鲜血，坐稳了龙椅的九五之尊。

血，到处都是血。

沈卿卿眼前晃过的，是爹爹沈毅被斩于午门时，那柄染血的青龙偃月刀；是母亲柳氏为了护着姐姐，被禁军长枪刺穿胸膛时，溅在她素色襦裙上的红梅；是姐姐沈清晚被她亲手推下荷花池，再被她污蔑与人私通，最后在天牢里咬舌自尽时，那双始终带着不解和疼惜的眼睛。

将军府上下八十三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沈卿卿，将军府的二小姐，那个被宠坏了的、满心只有后位的毒妇。

“为什么？”

她曾攥着萧彻的龙袍，歇斯底里地问。那时她刚被打入冷宫，皇后之位早已给了丞相的女儿，她不过是个废棋。

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俊美无俦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凉薄。他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语气轻慢得像在谈论一件玩物：“沈卿卿，你真以为，朕爱的是你？镇国大将军沈毅手握京畿兵权，功高盖主，朕若不除，寝食难安。”

“你恨透了沈清晚，恨透了将军府偏着她，这不是现成的刀子吗？”

“你设计你姐姐，构陷你父亲，逼死你母亲，倒是省了朕不少力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沈卿卿的心脏。

她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凄厉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肝肠寸断。

是啊，她恨。

她恨沈清晚永远那么温柔，那么懂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爹爹麾下的将士，都要夸一句“沈家大小姐如沐春风”。

她恨爹娘看向沈清晚时，眼里的骄傲和温柔，仿佛她沈卿卿，只是个多余的。她学不会琴棋书画，只会舞刀弄枪，闯了祸还要姐姐替她擦屁股。她总觉得，沈清晚的温柔是装的，爹娘的偏爱是真的，这将军府，从来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为了争那后位，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得到她，她一步步走进了萧彻设下的陷阱。

她故意在及笄礼上，把沈清晚推下荷花池，污蔑她想攀附太子；她偷偷把爹爹的兵符图样，交给萧彻的暗卫，让他有了构陷爹爹通敌叛国的证据；她在母亲的汤药里加了安神药，让她在禁军抄家时，无力反抗；她甚至在沈清晚被关入天牢时，亲手送去了毒酒，看着姐姐喝下，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

她以为自己赢了，赢了沈清晚，赢了将军府，赢了那至高无上的后位。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萧彻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就该被丢弃。

“沈卿卿，你可知，你姐姐临死前，还在替你求情？”萧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她说，你只是一时糊涂，求朕饶你一命。你爹娘被抓时，还在护着你，说所有的罪，都由他们来担。”

“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

傻子？

沈卿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了亲人的血，沾了姐姐的血。

她想起小时候，沈清晚会把自己的糕点分给她，会在她被爹爹罚跪时，偷偷给她塞暖手炉；她想起母亲会在她熬夜练剑时，给她煮姜汤，会摸着她的头说“卿卿性子烈，以后要找个疼你的人”；她想起爹爹会把她扛在肩上，带她去军营看鹅，会笑着说“我沈家的二丫头，以后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

原来，他们从来都没有偏爱过谁。

只是她偏激，她固执，她被嫉妒蒙住了双眼，亲手毁掉了这世上最疼她的人。

鹤顶红的毒性渐渐发作，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又像被寒冰冻结。

沈卿卿蜷缩在草堆里，意识模糊之际，她仿佛看到了沈清晚向她走来，还是那身素色的襦裙，还是那温柔的笑容，她伸出手，轻声说：“卿卿，回家吧。”

“姐姐……”沈卿卿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身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若有来生，我一定护着你们……一定……”

大雪覆盖了冷宫的柴房，也覆盖了沈卿卿冰冷的身体。

她的悔恨，随雪而落，随血而凝。

若有来生，她绝不做皇后，她只要家人平安。

若有来生，她要让萧彻，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