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流血,但还没有死。
林深用床单捆住她的伤口,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惊讶。他从未学过急救,但他的手知道如何止血,如何包扎,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判断伤势严重程度。
"你为什么要救我?"苏晚虚弱地问,"你应该杀了我。这是程序设定的。"
"什么程序?"
"林深...真正的林深...他在每个复制品的大脑里植入了指令。"苏晚闭上眼睛,"追杀我,找到证据,然后自杀。你们只是工具,用完即弃。"
林深想起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失败了,就让下一个我继续下去。"原来"继续"的意思是自杀,为下一个复制品腾出空间。
"但你没有自杀。"苏晚睁开眼,目光锐利,"前六个都在找到我之后二十四小时内自杀了。你为什么不执行指令?"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林深想。因为我醒来时一片空白,像一个真正的新生儿,没有被污染,没有被编程。
但他没有说出口。相反,他问:"证据是什么?你说林深在地下室里藏了什么?"
苏晚挣扎着想坐起来,林深扶住她的肩膀。这个简单的接触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疼痛,是某种被压抑的记忆正在苏醒。他看见白色的房间,看见苏晚穿着白大褂,看见她拿着注射器走向他...
"你是医生?"他问。
"神经科医生。林深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研究伙伴。"苏晚苦笑,"我们合作开发记忆移植技术,本来是为了治疗阿尔茨海默症。但林深...他发现可以用这项技术实现永生。把自己的记忆复制到年轻健康的躯体里,无限延续生命。"
"那些躯体从哪来?"
苏晚沉默了。
林深想起她未说完的话:"他不是医生,他是..."是什么?绑架犯?杀人犯?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克隆。"苏晚终于说,"他用的是克隆体。从自己的细胞培养出来的,没有意识,只有本能。但记忆移植后,它们...你们...就开始产生自我意识。开始质疑,开始反抗。"
"所以他要追杀你?因为你发现了真相?"
"因为我试图阻止他。"苏晚的声音变得冰冷,"第七号实验体,你知道你的'原版'是什么人吗?他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些女孩,那些地下室里的女孩,都是他的收藏品。记忆移植不只是复制记忆,还复制了...欲望。"
林深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她今天穿红色裙子...我数了她搅拌咖啡的次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病态的专注。那不是他的记忆,是原版的记忆,被植入他的大脑,像病毒一样潜伏着。
"我需要看到那些地下室。"他说。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在后悔了。"林深站起身,"但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是凶手还是受害者。"
苏晚看着他,目光中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你不一样,第七号。前六个醒来时都有完整的记忆植入,他们以为自己就是林深。但你...你是空白的。为什么?"
林深想起那个凌晨,想起自己醒来时手指自动写日记的画面。那不是自动,是某种残留的程序在运行。但他的意识是新的,没有被原版的记忆填满,像一个格式化失败的硬盘。
"也许,"他说,"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也许林深...真正的林深...已经没有足够的记忆副本了。"
或者,他想,也许有人在最后一刻修改了程序。有人在帮助他。
他们离开青松路7号时,天已经亮了。林深扶着苏晚,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像个幽灵。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注意到苏晚染血的风衣。但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真正关心别人的痛苦。
苏晚的车停在三个街区外,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她递给林深钥匙:"你来开。我的状态...不适合。"
林深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的瞬间,他僵住了。镜子里,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第六号实验体,或者说,第六号的尸体,应该还躺在青松路7号的床上。但此刻,这个"人"睁着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林深的后脑勺。
"怎么了?"苏晚问。
林深转头看向后座——空的。只有一件灰色风衣,大概是苏晚的。
"没什么。"他说,发动汽车。
但当他再次看向后视镜时,那个"人"还在那里,而且笑了。嘴唇开合,无声地说出两个字:「欢迎。」
苏晚说的地下室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废弃工厂。这里曾经是林深的"研究所",在他死于脑癌之前,他在这里进行了最后阶段的实验。
"这里应该有安保系统。"苏晚说,"但我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运行。林深死后...或者说,他的本体死后...这里应该被废弃了。"
林深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从苏晚车上找到的手电筒。光线扫过积满灰尘的走廊,照亮墙上斑驳的标语:"记忆是灵魂的载体"、"永生不是梦想"。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视网膜扫描仪。林深下意识凑近,扫描仪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门开了。
"它认出了你。"苏晚的声音在颤抖,"这不可能...只有林深本体的视网膜才能..."
"或者,"林深说,"任何拥有他DNA的人。"
克隆。这个词再次浮现。如果他是林深的克隆体,那么他的视网膜图案和原版完全相同。这不是便利,是设计。林深设计这些复制品,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进入所有需要他身份验证的地方。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被分割成多个房间。林深推开第一扇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他看见了——
照片。满墙的照片。全是年轻女性,不同年龄,不同长相,但都有某种相似之处。她们被拍摄于各种场合:咖啡馆、地铁站、公园长椅。有些照片里,她们毫无察觉;有些照片里,她们正对着镜头微笑,显然认识摄影师。
"这些都是..."林深说不下去了。
"受害者。"苏晚说,"或者说,潜在的受害者。林深有收集癖,但他很谨慎,只选择那些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会有人想念的人。他跟踪她们,研究她们,然后在最完美的时刻..."
"然后?"
苏晚没有回答。她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林深的生日,林深注意到——柜门打开,里面是一叠笔记本。
和他在青松路7号发现的那本完全相同的笔记本。
"这是原版的日记。"苏晚说,"他记录了一切。每一个受害者,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体验。"
林深接过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字迹和他昨晚看到的完全相同,但内容更加黑暗:
「2023年4月12日:今天选定了第三个。她在图书馆工作,独居,养了一只猫。我花了三周时间让她习惯我的存在,现在她会在看到我时微笑。下周,我可以邀请她喝咖啡了。」
「2023年5月3日:完成了。过程比预期的长,但她最后的表情值得等待。我把她放在冷冻室里,和另外两个在一起。她们现在是一个小家庭了。」
林深合上笔记本,感到胃部痉挛。这不是他。这些想法,这些行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当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和林深完全相同的手指,他无法确定。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问苏晚,"你想让我看什么?"
苏晚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隐藏的门,之前被一幅画遮住。她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我想让你看你自己。"她说。
林深走进那个房间,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里面的景象。他希望自己没有看。
冷冻柜。七个冷冻柜,排列整齐,像某种残酷的展览。其中六个是打开的,空的。第七个是关闭的,上面贴着标签:"第七号实验体——备用"。
"这是..."
"你的诞生地。"苏晚说,"每个复制品在激活前都在这里沉睡。林深设计了七个,计划每隔三个月激活一个,追杀我,然后自杀。但你提前醒了,第七号。有人在林深死后触发了你的激活程序。"
"谁?"
"我。"
林深转身,手电筒的光照在苏晚脸上。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虚弱的受伤者,而是某种更冷静、更计算的东西。
"我需要你,第七号。"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原版记忆污染的复制品。你是空白的,可塑的。我可以把你变成武器,用来对抗真正的敌人。"
"什么敌人?"
苏晚笑了,那笑容和她在青松路7号门口时一模一样:"林深没有死。脑癌是假的,死亡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追捕而设计的假死。他现在躲在某个地方,继续他的...收藏。而我需要有人潜入他的新据点,找到证据,彻底终结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他,但又不是他。你有他的DNA,他的生物特征,可以进入任何只有他能进入的地方。但你没有他的记忆,他的欲望,他的...邪恶。"苏晚走近一步,"你可以成为完美的间谍,第七号。你可以成为终结林深的人。"
林深看着那些空冷冻柜,想象其他六个"自己"曾经躺在这里,被编程,被派遣,被销毁。他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没有下一个复制品可以接替他了。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会像他们一样。"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每个复制品的大脑里都植入了微型炸弹。我可以随时引爆。但我不想这样做,第七号。我真的不想。"
林深感到后颈一阵刺痛。他伸手摸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痣,又像是疤痕。原来如此。他从来不是自由的,从来只是一个被控制的傀儡。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让我考虑。"
苏晚摇头:"二十四小时。林深的新据点今晚有一次重要交易,我需要你在场。"
"什么交易?"
"新的收藏品。"苏晚的眼神变得冰冷,"一个女孩,十八岁,离家出走,没有家人。完美的目标。如果你不去阻止,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在冷冻柜里了。"
林深想起墙上的照片,那些微笑的、毫无察觉的面孔。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那种把人类当作物品的冷漠。
"好。"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关于林深,关于你,关于这项技术。如果我注定要成为一个武器,至少让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战。"
苏晚看着他,目光中有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
"成交。"她说,"但首先,我们需要处理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她指向门口。林深转身,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灰色风衣,黑色手枪,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第六号实验体。本该死在青松路7号的那个人。
"他比你早醒了十二小时。"苏晚说,"而且他没有你...善良。"
第六号举起枪,瞄准林深的眉心。他的嘴唇开合,说出和林深在后视镜里看到的相同的口型:「欢迎,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