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缠绵又寒凉。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粉白一片，被雨水一打，簌簌落了满地，像极了这深宫里，轻轻一碰就碎了的人心。林郁抱着膝盖，缩在假山凹陷的石洞里，白色的裙角沾了泥污，那几朵绣在裙摆上的淡黄色小黄花，被泥水浸得蔫头耷脑，再没半分精神。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那是方才二公主林瑶身边的大宫女掌掴留下的痕迹。

她不过是低头走路，不小心撞掉了对方手里的赤金点翠珠钗，那宫女便当场发作，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周围路过的宫娥太监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公道话。

在这皇宫里，谁不知道九公主林郁是最没靠山的一个。

母妃早逝，娘家无势，唯一的亲哥哥九皇子林葱，又是个常年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的药罐子。偌大的紫禁城，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可这万丈荣光，从来都与她无关。她就像一株长在宫墙缝隙里的小草，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弯，连哭，都只能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林郁把脸埋在膝盖上，淡粉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小就被教着忍耐，教着顺从，教着不争不抢。可越是这样，别人越是欺辱她。

“哭什么？”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穿透雨幕，落在石洞前。

林郁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这声音……她听过。

是七皇子，燕彧。

整个皇宫里最不好惹、最冷淡、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七皇子。传闻他性情孤僻，不近人情，小小年纪便武艺超群，连皇上都对他多有器重。平日里，皇子公主们都对他敬而远之，更别说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公主。

她缓缓抬头，雨水顺着洞口滴落，模糊了视线。

只见洞口站着一位少年。

一身玄色长袍，衣摆绣着金丝祥云，乌黑的长发半束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面容白皙，鼻梁高挺，一双玄色眼眸深不见底，像藏着漫天星辰，又像覆着万年寒冰。只是那么静静站着，便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燕彧垂眸，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半边脸颊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谁打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林郁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不敢说。

说了，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燕彧看着她这副怯懦又倔强的模样，玄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见过宫中无数趋炎附势、争风吃醋的嘴脸，却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又卑微的人。像一朵被人踩在泥里，却还拼命想挺直腰杆的小黄花。

他弯腰，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

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林郁浑身一颤，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连脸颊的疼痛都忘了。

“说谎。”燕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在我面前，不用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利落张扬的红色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酒红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英气逼人。

“林郁！”杨玥羽一眼就看到了石洞里的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不是林瑶的人又欺负你了？我去找她算账！”

三公主杨玥羽，在宫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性子烈，武艺好，正义感强，最看不惯以强凌弱。平日里，也就只有她，肯时不时护着林郁一把。

“三皇姐。”燕彧淡淡开口，拦住了她，“先带她回去上药。”

他顿了顿，玄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冷厉。

“账，我来算。”

杨玥羽愣了一下，看了看燕彧，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林郁，最终还是压下火气，伸手把林郁从石洞里拉了出来。

“跟我走。”杨玥羽语气放软，“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这宫里，还没人敢不给我面子。”

林郁被她拉着，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燕彧还站在原地，黑色的身影立在雨中，背影孤绝而挺拔。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却丝毫没有冲淡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质。

那一刻，林郁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或许……这深宫之中，也不是没有人可以依靠。

第一章 冷雨欺花

第一章冷雨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