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牵丝坊」内室的鹤飞卿此刻正因身毒被折磨得浑身疼痛。
他的额头已经在今早难忍痛苦而磕墙上,现鲜血淋漓,秘毒自心发出。毒纹蔓延四周,他的双臂已经腐坏,腕部有着过去为自救而割伤的疤痕。过去鹤飞卿都另外用缠带给遮掩起来。
路天行早前已经给他服过止痛汤药,现在来看似是喝多了已经不管用。没办法,还是得治。
路天行道:“掌门,且用您的意志坚持一下。”
四个人合力辅佐鹤飞卿翻身,他的背部朝上裸露在四人眼前。
路天行执针因此入体肉取血解毒。
午后,鹤飞卿药浴后躺下。昏沉间有人在身边喃喃低语,最后似是有泪落在脸上。
他努力睁眼,细弱眼隙见,一个白衣人影在身边坐着。
“不知你能不能听见,可是听风说起你过去十二年为忍毒身之痛甚至去伤害自己。如果你实在难受…就算了吧。”
鹤飞卿听出来声音是谁,可如今他受毒身麻痹全身,只能靠触觉和听觉分辨人。他却十分坚定,那个人便是江天晓。
江天晓道:“十二年前,我才十五岁。你继位后就把我赶走了,过去你没打过我,但是那一次却是唯一一次真正要疏远我才打我……”
江天晓叹气,随后握住鹤飞卿那只细细缠满布条的右手。道:“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离了任何一方都会不适应,却又刚好可以生存。只是从此一明一暗,黑白两道分明。”
她的额头抵在鹤飞卿的右手上,道:“所以我信任你,接住了你托付过来的云鹤门和门人们,还有小师弟。”
江天晓看着鹤飞卿的手,说道:“江湖人都说我们兄妹已经分道扬镳、殊途不归,说我恨死你了。我的确恨死你了,江飞卿。”但很快,她看向鹤飞卿的脸,“可是我也忘了,我也可以像你这样不负责任地把门派托付给任何一个人。但偏偏我也接受了你的‘不负责’…因为我们都无法保证彼此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会对这个门派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份源自血缘上的默契,是联系彼此的一根牵引红绳。
江天晓抱住他,道:“快点醒来吧…哥哥。我只想和你和好如初…别再不见我了。”
等她起身,只见鹤飞卿眼角滑出泪水——他在哭。
江天晓道:“…哭什么,和妹妹聊个天都哭,像什么话。”
她沉默了一下,给他重新盖好被子,离开了内室。
她没有走远,而是停在门口喘气,她的眼眶里面也有泪。
鹤飞卿睁不开眼,却想到了过去兄妹相依为命时的过往。天晓四岁的时候,也会因为哥哥忙于学业而见不到哥哥时发闷发牢骚,甚至和哥哥赌气撒娇。
过去,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妹妹闷闷的一句呼唤:“哥哥…我要抱。哥哥抱抱。”
这是天晓寻求安抚的一句指令。这句话道出,意味着她很委屈,因此她的哥哥会立即放下手中的墨宝去拥抱自己的妹妹,给她安抚和温暖。抱着她走出书房,到外头散步。哥哥会借此短暂时间和妹妹短暂聊会儿天。
他也会轻轻哼歌,不论是小时候的她还是长大后的她,都会跟着这段旋律吟唱,随后叫自己再教教她。
“哥!!!”
一声尖叫,把鹤飞卿从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看见禾听风坐在一旁,两眼下各是一片青黑。
禾听风道:“师兄…你怎么样?能醒来是不是不怎么疼了?能说话吗?”
鹤飞卿摆摆手,出声问:“我梦到你师姐了…”
禾听风道:“啊?原来你当是梦啊,师姐她真的来看你了。不过她刚出月子,还不能太劳累,守了你两晚就被姐夫叫回去了。”
鹤飞卿轻声应下,随后猛的挣扎坐起来。他道:“什么出月子?她有了?生了?什么时候有的?什么时候生的?”
禾听风道:“今年六月二十六生的。”
在鹤飞卿震惊的眼神中,禾听风继续描述,语气有些跳跃和快乐:“我告诉你啊,师姐生的龙凤胎!一下子有两个呢!姐夫说这样就不用再生一个作伴了!哎呀…你是不知道真的小小一个还软乎乎的!洗干净扑上爽粉真的很香~”
鹤飞卿连问:“然后呢?起名字了没?你师姐生完你有没有常去看看?那个姓徐的怎么样?”
禾听风道:“姐夫还是那样,跟个鹌鹑似的。师姐生完姐夫才得空写信给我,不过那会儿我忙着,后来得空就去看她啦。”
禾听风坐在师兄面前,他道:“师姐生的也是一对兄妹!哥哥叫天翔,妹妹叫仙客。真的很可爱~”
鹤飞卿道:“那真的很好…”
他忽的想呕吐,禾听风着急问:“怎么了?”
鹤飞卿摆摆手,道:“无碍。”
鹤飞卿心中有愧疚,从分别至今有十二年,彼时她才及笄。自从自己染禁术之毒起,他便开始心慌意乱,在纠结中把江天晓逐出门派,并没有给太多解释。
越是这样,那愧疚感愈发沉重。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自己未曾付出一星半点,怎的有脸去看她?
鹤飞卿忽的说道:“我…不去了。”
禾听风道:“干嘛?还和师姐闹别扭呢?”
鹤飞卿扭头不看,他道:“没脸见她。”
禾听风道:“你当师姐是什么人啊?师姐再怎么不满你也不会当着我的面骂你,有什么事不是更应该面对面说清楚吗?难道堂堂众义堂大掌门鹤飞卿还会怕?”
鹤飞卿道:“有些话我说不明白,我也怕她。”
禾听风无语:“但你也得给师姐捎书一份,她听说你毒身复发,还没完全养好身体就过来了,你如今醒来也得给她报个平安才是。别叫她担心嘛…”
鹤飞卿沉思一会儿,问:“她担心我…”
禾听风拍拍师兄肩膀,道:“你是师姐在此世唯一的血亲。她不会以过去作文章和你不和的,过去我去看望她,师姐总是要问你的身体和生活。我知你别扭,再问也是报喜不报忧…所以我不打算替你隐瞒,所以一五一十都和师姐说了。”
禾听风道:“师兄,有些事情不是叫你放下,而是让你审时度势。偶尔把这些糟心的事情放在左边,空出右边的心来惦记一下师姐也好啊。”
“江湖路远,不是有空就可‘再会’的。你如今身体常月需毒师解毒,万一哪天路天行师傅出事,她的弟子无能为力怎么办?你英年早逝,师姐怎么办?侠客不只要有潇洒,有牵挂的时候还是要平等对待。”这是禾听风离开内室时与鹤飞卿说的话。
鹤飞卿是头倔驴,禾听风拉不住。但也只有鹤飞卿愿意被师弟拉,因为其他人根本没办法靠近他。
十二年前,弑师得掌门之位。那一日起,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便被毁得如破碎的琉璃一般。再怎么修复,仍有一条裂缝横在心中。
二十七年前,稚嫩年少牧童儿。朝暮不过十二时辰转换,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刻,那日夜幕中,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杀戮。目睹真凶容颜让年少的他恨意滔天却无能为力,而梦中故乡也不得再返。
二十七年前的始初与至今,少年与婴儿相依为命最终成长,将要成为契合的彼此时,却分道扬镳殊途不归。因此,等鹤飞卿真正要写一封交给江天晓的家书时,却不知如何落字。
禾听风在主桌上办公,回头看见师兄跪坐在小茶桌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扶额。期间沾墨、落笔、停住、叹气。
禾听风道:“叫你写信而已,又不是抄书。叹什么气?知不知道叹气会散财?”
鹤飞卿一吸一呼气,道:“我只是不知道能给她写什么话…”
禾听风拿出一本小册子,他道:“这个是我今早出去买菜掏回来的书。”
鹤飞卿摆摆手,他道:“不需要…指定是什么话本子。你自己看吧。”
他一个人思索到后半夜,直到他巡夜给禾听风掖被子时,听到师弟呓语:“…师姐…这件好看…哈哈…师姐…”
鹤飞卿坐回小矮桌前,思索往事。
鹤飞卿的父亲曾与他说过,做人需审时度势,就算是江湖这样的不差豪气快活的环境里,也莫要消极度日,更不可放任自己的行为毫无规矩。
“为人应当诚实和知分寸,不要消极怠工否则很多事情都会错过了。不过,我相信你不会这样,毕竟你向往江湖的热情比我小时候还强烈呢…真是让你爹有些佩服。”
鹤飞卿叹气,心中自想:“如今我犯大错,恩仇恨解不彻,余生清白尽失,痛苦无处倾诉。十二年,她背着‘叛道徒之妹’走了十二年,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一代宗师之高位。我倒是放心,这样厉害的人何须再依赖哥哥?”
鹤飞卿想着,就拿起了自己的佩剑。思索间也回到了十二年前,当时秘毒爬身疼得骨裂髓痛,头发也在那年几个月的不眠不休而白了大半。印象最深刻的那天是个雨天,他浑身是血地扶着墙走,好几堵墙已经被他用脑袋撞塌了,还是没办法以此分散注意缓解疼痛。绝望中,那把锋利的铁剑已经抵上脖颈染了血痕,偏偏因各种理由而无法亦然割下去。
那道伤疤至今停留在他的脖子上,将伴他走完这辈子。也因为这道疤,警醒他当初竟然萌生了想要以死逃脱尘世真相的可能。
能活十二年,多亏当时那位引荐他来沧清城求助毒师的神秘前辈。她治愈了自己,他还想再活四个十二年。
鹤飞卿又重重叹气,道:“家人和妹妹,我时刻都在思念。可我如今的身份…怕是会继续连累你。”
天亮时,禾听风才看见师兄封上信封。
禾听风看着已经封好一小个盒子的信十分惊讶,他道:“感情我盯着你,你写不下去是不是?”
鹤飞卿道:“只是昨夜思起往事,一时上头写多了。”
禾听风刚想说话,鹤飞卿又说:“有些话,面对面是说不出来的。暂先以墨水作真情意,以字代语,替我说完吧。会和她见面的,你别着急。另外…”
他转身看向师弟,道:“我从来没想过让她难过。但等我做出那些决定时,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希望她能接受我犯的错…然后…给我时间,让我去弥补别人,再得到所有人的原谅,然后回家与她同聚。”
禾听风道:“好吧…那我走了。”
他送走师弟,回到居所里继续发呆。拿着晕染墨汁的纸张叠了许多纸鹤,用棉线把它们串起来,再收纳起来。
纸鹤,睹物思人。又是一件不可挽回的往事啊。
又是一声叹气。
景祐元年,七月二十日。禾听风去往云鹤门寻师姐,为她的孩子们的满月宴会庆贺。那封由鹤飞卿亲笔的信件从难以写完的一份,变成了一沓。禾听风很好奇他写的内容,但是考虑到这是师兄要给师姐说的话,就止住了。
禾听风日夜兼程,在七月二十三日到了江天晓的居所。那居所就在云鹤门山下,是一幢三房一院的宅子。
而江天晓早早就在家门口等着,看见师弟出现在小山道时,她很高兴。直到禾听风也看见自己激动招手时,她才招手回应。
禾听风从马背上下来,道:“师姐!我和你说啊,这一路可累坏我了!”
江天晓迎他入门,道:“累了吧…快进来坐坐。”
禾听风道:“师姐,我和你解释…师兄他身体不好,不适长途。当然…他知道你的事情也别扭着不肯来。”
江天晓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继续把师弟带进屋里。
“不来就不来吧,我们今天不说他。快到屋里休息会儿,今天我们吃好的…”江天晓说道。
那天禾听风看出师姐的落寞,也知道她不只是期待自己,更多是期待师兄。
晚上吃过饭,禾听风忽然要拉着师姐出去散散步。
漫步在村道上,禾听风问师姐:“师姐,你今天只看到我,没看到师兄,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江天晓道:“不是说了不谈他吗?况且,你师兄病了不是…”她垂眸看草,手里还捏着野草在玩。
禾听风道:“我问他为何不来?他说没脸见你。同我说,有些事情面对面他说不出来,唯有用墨书字代他言说。”
禾听风拍拍师姐肩膀,道:“我不想替师兄说好话,也不是不爱师姐。只是我被你们压在中间着实难受,我也想撒脾气。你们可以好好谈谈的,为什么每次师姐都那么着急?甚至许多次都违心去打师兄?”
江天晓没说话。
禾听风道:“我更不认可江湖上的名声能够当饭吃的道理。什么名声那么伟大,要求两个人时时刻刻为仇人才能保持?”
禾听风忽然停下脚步,抓住师姐肩膀让她与自己平视。他道::“我很讨厌你们有嘴不说话的毛病。非常讨厌。”
江天晓道:“…我们可能还没做好准备吧。”
禾听风无语拍额,他道:“这有什么好不好准备的?!为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天晓道:“你师兄伤害我的事情或许你听了会觉得很荒唐可笑,但是却真的很让我伤心。他自己也承认了自己是有意说那些话刺激我,在此承认之前,他矢口否认多次。”
禾听风有些惊讶,但还是问:“因为这件事,你们都不敢再见面和说话了,是吗?”
江天晓道:“不止。他想知道秘毒如何解,我也想知道。”
禾听风问师姐,道:“他怎么伤的你?先前背着我打了你?骂了你?欺辱了你?”
江天晓道:“他说,如果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也因为我,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早知如此,他就该抛下我一个人在云鹤门自己出去闯荡…因为我,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江天晓很心累,她说自己不想出去走了。想回家歇着,禾听风心中有愧疚让她撕开伤口,便亲自提议背着师姐回去。
夜里他宿在偏房,惆怅到辗转反侧。
禾听风不敢置信,他心中自想:“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明知道这些话会伤师姐的心,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第五回.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