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幼时,父母和睦安康,家中亦只有我一人。
那时伴着我的还不是妹妹,是家里的猫——阿山和素素。
那时,我的责任便是照顾家里养的动物。不像现在这样,要照顾一整个城池的人。
景祐元年三月十三日,夜子时。秦川加急求援。
鹤飞卿夜半被禾听风喊醒,他起身开门,收到急报。
他眉头一紧,立马披上外跑匆匆赶往大堂。
一路上,禾听风向他报备情况紧急。
“北军扰境,朝廷的官兵已经压不住了…今年三月底,已经出现劣势。秦川奇门家族已召壮年族人赴战,留守老少妇人南下避战!可如今…北军已经进入河西,扰了秦川,现已有游侠同往。今秦川奇门袁氏求掌门飞卿去往秦川,援救家族祖书。日后可用以传承他人,此恩感激不尽!”禾听风焦急说道。
鹤飞卿道:“出尘三月出去的,或许也会过去参一手。堂内其他人呢?”
禾听风道:“夜牙也听说了救书的事情,已经在准备马匹,‘无名’也打算跟你一起去。”
鹤飞卿道:“那…还有人来堂内报备吗?”
禾听风道:“有。过往和咱打过交道的,都来这儿投了名状,让我们准备后事,等着供入灵堂。”
鹤飞卿沉默许久,他匆匆赶到堂外,就看见夜牙和“无名”已经着好便衣等他。
鹤飞卿把剑系在腰上,随即把掌门令摘下来递给禾听风。
“我不在,都交给你了。如果出了事,你就带着人跑。知道吗?”鹤飞卿道。
禾听风道:“好…我会管好的!我们等你们回来…”
鹤飞卿上马戴上斗笠,他道:“记得给你师姐写信,她若知我不在沧清城,会担心你一个人的。”
禾听风看着他骑马跑远,沉默了很久,也在城门处发呆了很久。
直至天亮,他才书写一份慰问信给自己的师姐——云鹤门现掌门江天晓。
平日里掌门在,许多事情轮不到禾听风来管。只是现在掌门不在,堂内前辈们也不时时刻刻常驻,禾听风省得每日晚睡早起,却不知省得会搞垮身体。
偶然不慎,吹了春雨、暖了温风,着了发热风寒。午时浑身烧得热,顶不住了才省得去找大夫看看。吃过午饭给自己熬了两顿的药汤,午休睡醒喝了药,多穿几件衣服只为捂出汗,便继续跑上跑下地办公。
师姐得空回信时,又会抽闲重新书回信给她。给她报自己生活如何,不曾回应师兄近况,只是怕扰了她心神。
禾听风撑了三个月,日日傍晚歇着时会跑一趟去城门口眺望远方。如同小时候自己还是小学徒时,天天蹲在学堂门口等师兄师姐来接自己下学回师父那里。
那时候师兄是跑过来的,总是第一个把他抱走。师姐也在后面悠悠跟上来,给自己吃好吃的糖饼。
禾听风没有看到那三匹黑马回来,便会失落离开。但是回到众义堂时,会收拾起那些糟糕的情绪。
直到七月初,那边战事已经定下胜负。
朝廷输了,没了边境那块地。去支援的侠客也死了很多,能回来的在半路被截杀,回不来的已经不必再说。
他犹豫很久,听说师姐来信。他便先叫夜牙回去休息,自己去读师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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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亲启:
师姐过去一年身孕十月,今四月中旬已生产,是一对兄妹。
若师弟有空,可否最近回来聚聚?若他愿意,一起回来吧。
姐天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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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听风看着信有些只觉头热,那不是风寒发热,而是心中由衷感动而激动发热。师姐有孕时就悄悄联系了她,听风是第二个知道师姐有孕的人。现在她生完孩子, 出了月子也是第一时间就联系禾听风。
刚读完师姐的喜信,他又收到了师兄的密信。师兄报安,禾听风也得安心给师姐回信,不过他进来忙只能暂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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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亲启:
众义堂今暂由我接手,内务繁重难以脱身。三月中旬,师兄与堂中两位把头应召出征西北至今未归。
但,喜信之余师兄密信急至,兄只报平安。若师姐想见师兄,只能待他归来时。
近来无空,但师姐辛苦十月,师弟绝不会不来看望。待师弟忙完内务,届时弟弟亲自携厚礼前来看望师姐与师侄。
听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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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至江天晓手中,一过三日。她产后一有二月于,刚出月能下床走动便迫不及待想要邀自己的师弟过来聚聚,看看自己生的两个娃娃。却不料,这个平时印象最悠闲的弟弟此刻却这么忙碌,甚至抽不出偷懒的闲来。
江天晓听丈夫读完信,有些心焦。
江天晓之夫,乃匠人一名。姓徐,讳文。他道:“哥哥他年前三月就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听风只道平安。”
江天晓带着焦虑熬了数十天,后来禾听风真的提着厚礼喜滋滋赶到云鹤门。他虽着新衣,但脸上疲惫无不在说他已经好久没睡好了。
禾听风道:“师兄没事,我来的前两天他密信回来,他说自己没事的。不过另一个把头又在信纸后头附加一句他自称的旧伤复发。”
江天晓暂时放下忧心,马上拉着师弟进门,好好看看他。
禾听风道:“师姐放心啦,我都是个大男子汉了,会照顾自己的!让我看看你的小孩呗~嘿嘿~”
江天晓带师弟入主屋,见两个婴儿乖乖躺在摇篮里入睡。
禾听风道:“这么小的两个小家伙同时在你肚子里出来?真是了不起啊师姐…”
江天晓道:“的确是累…不过你姐夫说以后不生了。”
禾听风道:“切…男人说的话你都信。”
江天晓笑了笑,道:“你也是男人,这不是叫我连你也别信?说这些话前,怎的不怕我连你也不信?”
禾听风道:“哼,我可是弟弟,师姐最疼我了,不会不信我的~”
江天晓捏他脸,笑道:“真是顽皮。”
禾听风道:“那你们起名字了吗?叫啥呀?”
江天晓指着左边的孩子,道:“这是哥哥,叫天翔,旁边是妹妹,叫仙客。”
禾听风道:“生了对兄妹啊。”
江天晓道:“是啊,生了对兄妹…”
禾听风听出师姐的语气,他看着师姐,师姐却无奈地看着两个小孩。
禾听风问:“师姐,你心里是不是闷着难受?我今天就接你去我那里住吧?我把新屋子收拾好,你住多久都好啊。”
江天晓看着他,最后摇头。说道:“我没事…而且孩子黏母亲,还要吃奶呢…离不得。”
禾听风道:“那就带孩子也过去。”
江天晓道:“我问问你姐夫…”
禾听风叹气,抓住了师姐的手。他道:“算了,一句话的事情还要问姐夫,那多没意思…”
他回到江天晓面前,道:“师姐,你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只管和弟弟说,弟弟长大了,能帮你的!知道没?你别什么都想我姐夫,你自己都是宗师一位,何须怕一个男人!”
江天晓点头。
他抱了抱师姐,江天晓也在重重叹气后,带着泪光与他倾诉。
“我…不放心你师兄。”江天晓道。
禾听风愣住,随后道:“他旧伤复发什么的我知道,是当年的禁术秘毒。过去我被他送来师姐身边之前,就看到过他毒发时的痛苦模样。”
“那些毒让他神志不清,所以经常拿头去撞墙冷静,实在没力气了,只能任其疼得蜷缩起来。”禾听风似是倦了,坐下说完。
江天晓没说话,只道安静点头。并留了禾听风下来吃过两餐,他就又走了。
七月底,禾听风再来时,他说,师兄抱回来了一个小孩,那天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吩咐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棉被。
小孩交给了堂内的一位寡妇帮忙照顾,他自己洗干净了就去休息了。
江天晓沉默听完,随后问:“是不是秘毒又发了?”
禾听风喝着茶,沉默点头。
“痛得忍不住了就拿头去撞墙。昨晚他被按在「牵丝坊」里头扎穴位,里头的「牵丝毒师」路天行都头疼得不得了…”禾听风与她倾诉。
他和师姐描述昨夜情形。
那日傍晚,他们一身伤回来。鹤飞卿更甚,简直就是血人,不知是谁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大半衣裳。
鹤飞卿下马,疲惫地喘着气,他马上脱下外袍把那个婴儿抱出来,遂走向禾听风。
鹤飞卿疲惫虚弱:“听风…快接手…”
禾听风刚接住襁褓婴儿,鹤飞卿整个人跪了下来,摆摆手让人别管他。大雨也在此刻倾盆而下,一摊血水在鹤飞卿身下淌出来,把禾听风吓了一跳。但他也依旧摆摆手,叫人准备热水和干净棉被给自己,随后让夜牙吩咐下去。
夜牙道:“听风,你骑掌门的马匹带着婴儿去医馆,我和无名先带掌门回去找毒师,快点。”
禾听风没有继续发愣,而是听从指挥马上上马,抱好小孩轻夹马腹驱马狂疾古道长街,直去医馆求医为怀中婴孩看病。
鹤飞卿被送入沧清城「牵丝坊」内。撕开血衣,布料下是四个月里闯荡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和各种止血药膏与缠带。
牵丝毒师路天行一身苍白从内室走出来。她道:“把他送到内室。”
夜牙把鹤飞卿背到内室,随后询问:“掌门自秦川返程遍频频心悸绞痛,偶然还会吐几口黑血。期间运功维护遗孤婴孩,不知如此会不会加重病情?”
路天行道:“你闭嘴,快出去。我会判断。”
夜牙马上闭嘴,也立即离开了内室关上门隔绝了里外。
鹤飞卿的身毒源自十二年前弑师染禁术,无力驾驭禁术反被反噬导致的毒身,如今禁术秘毒缓慢蚕食他的身体,需牵丝毒师复诊解毒缓解痛苦并借此缓慢治愈衰退的身体。
那毒自心源出,流通肺、肾和肝。
自上而下,从面、颈部,到中胸腹部、上与下肢部,分别刺穴位——百会、印堂、膻中、曲池、神门、内关、太冲、涌泉。
忙碌一夜,禾听风也已经安顿好那个遗孤。匆匆赶到「牵丝坊」,只见夜牙已经坐在那里睡着了。
一把摇醒夜牙,他着急问:“十把头,我师兄怎么样?”
夜牙道:“路毒师还没出来…我不知道啊。”
夜牙问:“对了,‘无名’带着那些典籍已经被淋湿,需要烤干保存…”
禾听风道:“我也安排好了,已经找好办法了。我现在就想知道我师兄怎么样…”
夜牙道:“这次比较紧急,可能有损心神。”
禾听风沉默,在清晨得知师兄已经无碍,却需要长静休养,便将后来的时间用在了看望师姐上。
江天晓只是安静听完,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傍晚禾听风要走时,叫他另外捎上一些自己做的点心。
禾听风有些无奈,但是还是笑着说道:“真拿不了啦,每次来你家做客回去跟搬了半间屋子似的…怪不好意思的。”
江天晓道:“怎么叫做‘来你家做客’?听风不是客人,是弟弟。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早就准备好要你拿回去吃的。”
禾听风也不掩饰压抑不住的笑容,只是在看清包装好的食盒时有些疑惑:“这个包的那么精致,是什么啊?是花糕吗!”
江天晓道:“是花糕,你爱吃的。”
禾听风乐呵呵:“谢谢师姐!师姐最好了!”
江天晓道:“师姐对你这么好,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师兄哪儿?”
禾听风尴尬了,他道:“师兄这不是…身体不好了嘛!放心放心,我两头看!”
江天晓噗呲一笑,道:“好啦,跟你开玩笑呢。师姐有姐夫和弟子们陪着,不会无聊,你呢也有空来看看我,知道吗?别累着自己…”
禾听风装好车,他道:“师姐你放心,师兄可没有虐待我!是我自己喜欢做管事。你也知道我的,我跟着师父那会儿可不就是当块‘砖’吗?哪儿需要爷孙就往哪儿搬。”
禾听风被师姐塞了个红包,他道:“而且能被人依靠,我也高兴。也就是师兄不在的时候我忙点而已…”
江天晓道:“知道你长大了,但还是不敢相信…你就陪了我几年就跟你师兄去了。现在回来到叫我有些羞愧没有把你教养好。”
禾听风道:“弟弟的性格可不是师兄师姐养出来的,是师父养出来的。”
江天晓道:“万师父什么时候教训过你了?”
禾听风道:“所以说,夫子教人要耐心,学子读书要认真。读不进去也不要打扰别人。”
他拍拍师姐肩膀,随后上车离开。
“我有空再来看你~师姐保重~”
“好~”
第四回: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