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钢七连的第一天,我就没把自己当女兵。
早操五公里,我跟在尖刀排后面,呼吸节奏稳,步频不乱,最后冲刺时,甚至超过了两个掉队的老兵。
收操的时候,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上午是战术基础动作。
低姿匍匐、侧姿匍匐、滚进、卧倒、出枪。
训练场地上全是碎石子、小土块、干枯的杂草,一趴下去,膝盖、手肘、手掌,全是硬磨。
男兵们一个个磨得龇牙咧嘴,迷彩服手肘、膝盖位置,很快就磨得发白,沾着土灰。
我趴在地上,和所有人一样,没有垫子,没有优待,一声令下,整个人贴地冲出去。
手肘磨在碎石上,疼得钻心。
膝盖压在土块上,每动一下都像磕在石头上。
我没吭声。
不喊疼,不叫苦,不减速,动作标准得和教材上刻出来的一样。
班长看了我好几次,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认可。
旁边几个男兵偷偷看我,原本心里那点“女兵就是娇气”的念头,一点点碎了。
高城是在训练过半的时候过来的。
他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不说话,就站在场地边缘,像巡视自己地盘的豹子,目光一圈一圈扫过。
谁偷懒,谁动作变形,谁咬牙硬撑,谁心里在打退堂鼓,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不是因为我是女兵显眼,是因为我太扎眼。
同样的泥灰,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苦,我趴在一群男兵中间,没有半点格格不入,反而因为动作干净、节奏稳定,显得格外突出。
手肘已经磨破了,迷彩服渗了一点淡淡的红,我像是完全没感觉,依旧按照口令,一遍一遍重复。
高城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军人对“伤”的本能警惕。
他最恨兵硬撑,硬撑会误事,会把小伤拖成大伤,会影响整个班、整个排、整个连的战斗力。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
直到一组训练结束,全班起身休整。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微微僵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腰板,原地调整呼吸,脸上除了疲惫,没有半点委屈和抱怨。
高城抬脚走了过去。
班长立刻立正:“连长!”
我也跟着立正,标准敬礼:“连长。”
他目光先落在班长身上,开口就问:“有伤不报?”
班长一愣:“报告连长,没有!”
“没有?”高城目光一转,直接指向我,“她胳膊肘,是不是破了?”
班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看向我手肘,脸色一变:“报告连长,我马上带她去卫生队处理!”
“不用。”我开口,声音平静,“一点皮外伤,不影响训练,下午包扎就行。”
高城盯着我。
眼神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皮外伤?”他哼了一声,语气又硬又冲,“今天皮外伤,明天肌肉拉伤,后天站都站不住,你是不是要等到练废了才说?”
换做别的兵,早被他这气势压得低头认错了。
我没低头,也没慌,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回道:
“报告连长,我能掌握分寸。
我是七连的兵,不会因为一点伤,拖全班、全连的后腿。
我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影响以后训练。”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有理,有据,有底气。
高城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兵的回答。
有服软的,有硬顶的,有找借口的,有表决心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兵,像林盏这样——
不跟他吵,不跟他犟,也不刻意讨好,只是平静地告诉他:
我懂规矩,我有分寸,我靠得住。
他心里那股火,莫名就压下去了。
可嘴上依旧不饶人,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傲气十足的样子:
“你懂分寸?你才当几天兵?七连的规矩,轮得到你自己掌握?”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现在,立刻,去卫生队,处理完再回来。
下午训练,我要是看见你动作变形,直接停训。”
命令口吻,没有商量。
“是!”我不再争辩,立正应答。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直到我走出训练场。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脚步稳,步伐正,不慌不忙,没有因为刚才被他训了一句就垂头丧气。
明明是个女兵,身上那股韧劲,比不少男兵都硬。
他忽然转头,看向班长:
“她上午训练,怎么样?”
班长立刻回道:“报告连长,非常拼!动作标准,能吃苦,不喊累,不比班里任何一个男兵差!”
高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过了几秒,他像是随口交代,语气硬邦邦:
“盯着她点,有伤就报,别硬撑。
七连要的是能长期打仗的兵,不是一次性用完就扔的人。”
班长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连长这哪里是凶啊。
这是放在心上了。
嘴上骂,心里护着。
嘴上命令,心里怕她伤、怕她疼、怕她硬撑垮掉。
钢七连的连长,向来如此。
对越看重的兵,越狠。
越想留下的人,要求越高。
高城自己没察觉,他刚才皱眉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
也没察觉,他对这个刚入连一天的女兵,已经多了一份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留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恢复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往场地中央一走,嗓门再次炸开:
“发什么呆!继续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