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风,是硬的。
三月的702团,风还带着冬末的冷意,刮在脸上像细沙打磨。操场上口号声震天,尘土被脚步掀起来,混在阳光里,飘得满视野都是。
我叫林盏,今天,是我正式分到钢七连的日子。
在此之前,我在新兵连成绩全优,战术、体能、通信专业三项综合评定全连第一。按理说,这样的成绩,想去哪个连队基本都能挑。可我在志愿表上,只写了六个字:
钢七连,尖刀班。
带兵的干部劝过我。
“女孩子,去通信站、卫生队、机关话务班,轻松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钢七连是什么地方?全团最狠、最累、最不要命的连,你一个女兵,扛不住的。”
我只回了一句:
“我不是来轻松的。”
我是来当兵的。
是来站在最前面的。
是来看看,传说中那面“不抛弃、不放弃”的旗帜底下,到底站着一群什么样的人。
于是,我就站在了这里。
钢七连连部门口,操场上队伍集合完毕,一片黑压压的钢盔与军装,整齐得像一堵墙。全连一百多号人,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爷们,连个长头发的影子都没有。
我站在队伍外侧,一身作训服穿得一丝不苟,背挺直,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半点不输旁边任何一个老兵。
连部的门一开,走出来一个人。
我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高城。
他没穿常服,就一身作训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带着点训练痕迹的胳膊。个子很高,肩背宽得很正,走路不是走,是带着一股风往前冲,每一步都砸得结实,仿佛脚下这片训练场,天生就该他站在最中央。
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整张脸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藏着一团火,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感,不凶,却极有气势。
这就是将门虎子,年少得意,全团最横、最傲、最护短的连长——高城。
他站到队伍前面,没有多余的话,开口就是命令,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今天,咱们连,添个人。”
他侧过身,指尖一点,方向直指我:
“林盏,新兵连第一,通信专业尖子,上级特意安排,加强咱们连通信能力。”
队伍里瞬间有极轻微的骚动。
不是惊讶,是难以置信。
钢七连自建连以来,就没正式收过女兵。这是传统,也是一种不成文的骄傲——尖刀连,就该是最硬的爷们。
高城一眼扫过去,那点骚动瞬间消失。
“看什么看?”他眉头一皱,语气里那股子傲劲儿上来,“女兵怎么了?新兵连考核成绩,你们一半以上的人,跑不过她,比不过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到了七连,我不管你男兵女兵,只有兵,和不合格的兵。能留下来,就是七连的人。留不下来,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这话是说给全连听,也是说给我听。
我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高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没有同情,没有轻视,没有因为我是女兵就多一分打量或少一分尊重。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史今、看伍六一、看任何一个七连老兵,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只认实力、不认性别的坦荡。
“报告连长!”我开口,声音清亮,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我会留下来。”
高城眉梢微挑,似乎有点意外我这么干脆。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没笑,却也没再冷着脸,只吐出两个字:
“入列。”
“是!”
我转身,小步快跑到队伍末尾,站定,立正,看齐。
动作标准利落,一气呵成,连脚步声都和整个队伍合在一个节奏里。
队伍里没人再敢有半点轻视。
连几个平时最傲的老兵,都悄悄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高城看着队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七连的规矩,我再说一次——
不抛弃,不放弃。
你要是把自己当外人,你就站不住。
你要是把自己当七连的人,七连就把命交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量:
“从今天起,林盏,你就是七连的兵。
训练,一滴不能少。
任务,一点不能差。
别人能做到的,你必须做到。
别人做不到的,你也要试着做到。”
“明白没有!”
“明白!”
我一声应答,声音干脆,和全连一百多号人合在一起。
风又吹过来,卷起操场上的尘土,也卷起那面在旗杆上猎猎作响的连旗。
我站在队伍里,心脏稳稳地跳着。
没有激动到发抖,没有紧张到失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终于来了。
来到了这群最硬的人中间。
来到了这个叫高城的连长手下。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高城,目光扫过全队,最后,又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上轻轻落了一瞬。
快得没人察觉。
轻得像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特殊关照,而是一种很直接的判断——
这个兵,不一般。
他见过太多哭着喊着要进七连、又哭着喊着离开的人。
见过太多嘴上硬、心里软的兵。
见过太多一累就垮、一疼就缩的兵。
可林盏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起来的白杨树,细,却不弱;静,却不怯。
一身军装穿在她身上,没有半分别扭,没有半分勉强,就像她天生就该穿这身衣服,站在这支队伍里。
高城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七连的兵,不是靠嘴说的。
他收回目光,一声口令,震彻操场:
“全连注意——
训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