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之后，又下了三天。

不是那种飘飘悠悠的小雪，是真正的暴风雪，风刮得像刀子，雪砸得像沙子。院子里的雪人早就被埋得看不见了，只剩两团凸起，勉强能认出那儿原来有东西。

商号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窗缝都用布条塞住了，但还是能听见外面风的嚎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米拉坐在账房里，手里捧着热茶，耳朵一动一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贝尔嘉说：“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

雷蒙德说：“不知道。往年没这么大。”

格琳莎说：“我……我祖母说，雪大的年，第二年草长得就好。”

贝尔嘉说：“那你的草药明年要发财了。”

格琳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琳薇尔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但没喝，就捧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米拉看着她，想问她看什么，但没问。

她有时候也这样，看着窗外发呆。雷蒙德说那是想家。米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可想，但她知道那种发呆的感觉。

二

傍晚的时候，风小了一点，但雪还没停。

米拉正在帮贝尔嘉准备晚饭，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

她停下来，竖起耳朵。

不是风声。是别的声音。

她拉着贝尔嘉的袖子，指了指门外。

贝尔嘉也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风雪立刻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但她也看见了。

远处，有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走得跌跌撞撞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贝尔嘉喊：“雷蒙德！有人！”

雷蒙德从账房里出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一共四个，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大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小的，用斗篷裹着，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脸都青了。

雷蒙德推开门，迎出去。

米拉想跟出去，被他拦住：“别出来，去烧热水，准备吃的。”

米拉点点头，跑回灶房。

贝尔嘉已经在烧水了。格琳莎帮着添柴。艾琳薇尔也过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面。

那几个终于走到门口，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见雷蒙德，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雷蒙德一把扶住他：“先进来，别说话。”

他把那几个人让进屋里。

两个大人，一男一女，像是夫妻。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都冻得不会哭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发紫。

米拉端着热水出来，递给那个男人。男人手抖得厉害，碗都端不稳，雷蒙德帮他端着，让他慢慢喝。

女人抱着那个小女孩，浑身哆嗦，嘴里念叨着什么。

格琳莎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女孩，说：“她……她冻坏了。得暖和起来，慢慢暖。”

贝尔嘉拿来毯子，给两个孩子裹上。艾琳薇尔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让那女人坐到炉边最暖的地方。

米拉又端了一碗热水给女人。

女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三

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个人才缓过来。

男人开口说：“谢谢……谢谢你们。我叫赵大，这是我婆娘，这是我儿子闺女。我们是南边来的，要去北边投亲，没想到遇上这雪……”

雷蒙德说：“这么大的雪怎么还在赶路？”

赵大说：“没法子。带的干粮吃完了，再不走就得饿死。本来以为能赶到下一个镇子，结果走岔了路……”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

女人抱着孩子，轻声说：“这孩子，从昨晚上就开始烧，我怕……”

格琳莎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女孩。女孩的脸还红着，呼吸有点急。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说：“烧……烧了。”

女人紧张起来：“会不会有事？”

格琳莎说：“我……我有药。退热的。”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格琳莎的耳朵——那是兽人的耳朵。

格琳莎知道她在看什么，低下头去。

雷蒙德说：“她懂草药，很厉害。让她看看。”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格琳莎跑回柴房，拿了几株退热根，又跑回来熬药。

米拉在旁边帮她。

四

药熬好了，格琳莎端给女人。

女人抱着孩子，一勺一勺地喂。那孩子迷迷糊糊的，但还会咽。

喂完药，格琳莎说：“等……等一会儿。出了汗，就好了。”

女人看着她，忽然说：“谢谢。”

格琳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女人说：“你是兽人？”

格琳莎点点头。

女人说：“我……我没见过兽人。原来跟我们一样，也会救人。”

格琳莎不知道该说什么。

米拉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格琳莎看着她，米拉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没事。

五

那天晚上，赵大一家住下了。

雷蒙德把账房让出来，给他们一家四口。自己和米拉她们挤在灶房里。

灶房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七个人，转个身都费劲。但炉火烧得旺，挤在一起反而更暖和。

贝尔嘉说：“这比我以前在矿上住的还挤。”

格琳莎说：“矿……矿上什么样？”

贝尔嘉说：“黑。全是石头。抬头看不见天，低头全是灰。”

格琳莎说：“那……那你怎么受得了？”

贝尔嘉说：“习惯了。矮人嘛，生下来就在石头里滚。”

艾琳薇尔忽然说：“精灵不一样。我们生下来就在森林里，抬头就能看见树叶和天。”

贝尔嘉说：“那你们住得舒服？”

艾琳薇尔说：“舒服。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米拉靠在墙上，耳朵轻轻动着。她忽然想，如果让她选，她会选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里，挺好。

六

半夜的时候，那个小男孩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满屋子的人，有点害怕。但他看见米拉的时候，忽然不害怕了。

米拉坐在他对面，靠着墙打盹。她的耳朵在火光里一动一动的，尾巴垂在地上，也跟着火光一晃一晃的。

小男孩盯着那对耳朵看了半天，然后悄悄爬过去，伸手想摸。

米拉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小手正往自己耳朵边伸。

小男孩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去。

米拉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歪了歪头。

小男孩说：“你……你有耳朵。”

米拉点点头。

小男孩说：“我能摸摸吗？”

米拉想了想，把脑袋往他那边低了低。

小男孩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耳朵。耳朵抖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

小男孩笑了。

他说：“真好玩。”

米拉的耳朵又动了动。

女人醒了，看见这一幕，赶紧说：“别闹。”

米拉摇摇头，表示没事。

小男孩说：“她不会说话吗？”

女人说：“别瞎说。”

米拉拿起纸笔，写：“我不会说话。”

小男孩看着那行字，说：“那你写字，我以后认字了就能跟你说话了。”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写：“好。”

小男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七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赵大一家要走。雷蒙德给他们装了一袋子干粮，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块烤饼。

女人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说：“恩人，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

雷蒙德说：“不用报答。路上小心。”

女人点点头，又看着格琳莎，说：“谢谢你救了我闺女。”

格琳莎低下头，小声说：“不……不客气。”

女人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只是点点头，跟着男人走了。

他们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米拉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格琳莎站在她旁边，说：“她……她不嫌弃我。”

米拉转头看她。

格琳莎说：“她看我……是兽人，但她让我治她孩子。”

米拉点点头。

格琳莎说：“我第一次……被人类谢。”

米拉想了想，在纸上写：“以后还会有。”

格琳莎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八

那天晚上，米拉在纸上写日记。

她写道：“家里来了客人。他们走了。但客人说还会来。”

她把那张纸递给雷蒙德看。

雷蒙德接过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米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疑问。

雷蒙德说：“你写的这个‘家’字。”

米拉低头看。她写的是“家里来了客人”。

雷蒙德说：“你管这儿叫家了。”

米拉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雷蒙德说：“写对了。”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第十二章：风雪夜归人